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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父亲的影子 ...


  •   夕阳最后的余晖被老旧楼房彻底吞没,天际线只剩下一种浑浊的暗蓝色。末角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,坐在陌生巷道的阴影里,肺叶依旧火辣辣地疼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巷子深处垃圾堆的酸腐气。

      游戏厅的霓虹、李浩狰狞的脸、瘦高个不怀好意的笑、浑浊房间里那些陌生的恶意目光……这些画面碎片还在眼前晃动,与耳后持续不断的灼痛交织,提醒他刚刚逃离了什么。

      更深处,另一种更古老、更熟悉的恐惧,正随着电子音的预告,缓慢而坚定地从记忆的冻土下复苏。

      【下一场景预告:“父亲的影子”。休息时间:现实时间6小时。】

      父亲的……影子。

      那个在紧闭的房门后发出破风箱般鼾声的男人。那个让“巫正”这个身份在日记里都只敢用模糊代词指代的存在。那个在霸凌者口中,成为加重羞辱筹码的“参照物”。

      末角闭着眼,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。六小时。现实时间六小时,在这个世界意味着多久?他需要回去,回到那个弥漫着烟酒和馊味的“家”,面对那个“影子”。

      不是为了休息,而是为了……接近核心。

     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,像一只受伤的兽,在冰冷的巷道里,等待着体力一丝丝恢复,也等待着内心那翻腾的恐惧和寒意,重新被压制成一种冰冷的、可供驱使的警惕。

      时间在寂静和远处模糊的市声中流逝。天色完全黑透,巷子里只有远处路口一盏昏黄的路灯投来微弱的光。

      终于,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和腿脚,扶着墙壁,慢慢站了起来。腹部的疼痛已转为深沉的钝痛,奔跑时拉伤的肌肉还在抗议。他辨认了一下方向——勉强记得来时的大致方位。

      回去的路比他想象的更长,也更艰难。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不适和夜色的掩盖,更因为每靠近那个“家”一步,身体里属于“巫正”的那部分残留记忆(或者说,是他自己共鸣而生的恐惧)就苏醒一分。

      那是一种对特定环境气味的厌恶性记忆,对脚步声的过度警觉,对突然响动的惊跳反应。

      当他终于拐进那个熟悉的、灯光昏暗的旧小区,看到自家单元门那锈迹斑斑的铁门时,一种强烈的、想要转身逃离的冲动攫住了他。他停在楼下的阴影里,仰头望向那扇没有灯光的窗户。

      黑暗的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里混杂着油烟、灰尘和植物腐败的味道。他拉开铁门,老旧合页发出刺耳的“吱嘎——”声,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瘆人。

      楼道灯坏了,只有楼上某户人家门缝里漏出的一点微光。他摸着冰冷的水泥扶手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脚步放得很轻,几乎听不见声音。这是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里,身体自动学会的技能——减少存在感,避免不必要的注意。

      停在自家防盗门前,他侧耳倾听。

      里面很安静。没有鼾声,没有电视声,也没有任何走动的声音。

      他掏出钥匙——是从巫正校服口袋里找到的。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在绝对的寂静里,这声音也显得惊心动魄。

      他轻轻推开门。

      一股浓烈得多的烟味和酒精发酵后的酸臭气扑面而来,几乎让他窒息。客厅里一片狼藉,比他离开时更甚。空啤酒罐滚落在地,烟灰缸满了,烟蒂散落在茶几和地上。吃剩的泡面碗搁在茶几边缘,汤汁已经凝固。

      主卧的门依旧紧闭。

      但这次,里面没有鼾声。

      一种更加紧绷的寂静弥漫在空气中。

      末角屏住呼吸,踮着脚,以最小的动作幅度关上门,反锁。他甚至不敢开灯,借着窗外远处路灯投进来的微弱光线,摸索着穿过客厅,走向自己(巫正)的小房间。

     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小房间的门把手时——

      “吱呀——”

      主卧的门,毫无预兆地,开了。

      一道粗壮、歪斜的影子,被客厅窗户透进的微光投在对面墙壁上,拉得很长,很暗。

      末角的身体瞬间僵直,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。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,脖子却像生锈的轴承,极其缓慢地、一格一格地转过去。

      一个高大的男人堵在主卧门口,身形有些佝偻,但骨架宽大。他背对着窗户的光,脸隐藏在深重的阴影里,只有轮廓依稀可辨。手里似乎拎着什么东西,一个长条形的、模糊的轮廓。

      房间里太暗了,看不清。但那股浓烈的、混合了劣质烟草和酒精的体味,已经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。

      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      没有质问,没有咒骂,甚至没有脚步声。只有那道沉默的、充满压迫感的影子,和黑暗中如有实质的凝视。

      末角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撞得肋骨生疼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逃跑?解释?还是像巫正那样,沉默地、恐惧地等待?

      属于末角自己的记忆也在此刻汹涌上泛——黑暗中扬起的皮带,砸过来的酒瓶,揪住头发往墙上撞的闷响……那些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画面,此刻与眼前这个沉默的阴影重叠,让恐惧指数级飙升。

      【警告:检测到极高强度威胁源。角色深层恐惧被触发。同步率剧烈波动:-8%。当前同步率:64%。低于安全阈值!部分身体控制权移交潜意识!】

      电子音的警告尖锐地刺入脑海,但末角已经无法做出有效反应。剧烈的恐惧如同冰水灌顶,瞬间淹没了他大部分清醒的意识。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,视线无法从那个阴影上移开,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。

      “巫正”的应激模式,正在接管这具身体。

      就在这时,阴影动了。

      不是大步走来,而是有些摇晃地、拖着脚步,朝他的方向挪了一步。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声。同时,一股更加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。

      男人似乎喝了很多,处于一种半醉半醒的、危险的混沌状态。

      他依旧没有开口。只是抬起那只没拿东西的手,朝末角的方向,含糊地、不耐烦地勾了勾手指。

      那是一个命令的手势。过来。

      没有言语,但比任何咒骂都更具威慑力。那是长期暴力下形成的、不容置疑的权威姿态。

      末角(或者说,此刻被恐惧支配的身体)几乎是不由自主地、颤抖着,朝着那个阴影的方向,挪了一小步。又一步。完全违背了他清醒意志的指令,纯粹是长期驯化下的条件反射。

      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耳后的疤痕灼痛得仿佛要裂开,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疯狂冲撞——

      ·皮带扣碰撞的清脆响声。
      ·含糊不清的怒骂:“没用的东西!”“哭!你再哭!”
      ·身体蜷缩在角落,抱住头,等待着疼痛降临。
      ·还有……一张在怒火中扭曲的、与眼前阴影轮廓隐隐重合的脸。*

      不……不完全是巫正的记忆!那张脸……有些地方……为什么……

      就在末角被混乱的记忆和极致的恐惧撕扯,距离那个阴影只有两三步时,男人似乎终于看清了他,或者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——奔跑后的汗味,或许还有游戏厅带出来的烟味。

      一声含糊的、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咕哝。

      紧接着,那只一直拎着东西的手,抬了起来。

      借着窗外那点微光,末角终于看清了。

      那不是一个专门准备的“工具”。

      只是一个空的、厚重的玻璃白酒瓶。

      但此刻,握在那只粗大的手里,瓶口对着他,就是最明确的威胁信号。

      还是没有言语。只是将酒瓶又往前递了递,几乎戳到末角的胸口。动作僵硬,带着醉汉特有的、不可预测的暴戾。

      意思再清楚不过:解释。或者,承受。

      末角的呼吸彻底乱了。他想后退,但脚像钉在了地上。他想说话,但喉咙里只能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气音。极度的恐惧扼住了他的一切。

      他看着那个几乎抵在自己胸口的酒瓶瓶底。粗糙,厚重,边缘有些破损。这一下如果砸下来……

      【同步率持续下跌:-5%。当前同步率:59%。警告!即将触及深度同步临界点!意识混淆风险剧增!】

      临界点……混淆……

     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也许是求生本能,也许是属于“末角”的那部分意识在恐惧的深渊底部发出了最后的嘶喊,一个模糊的、不属于此刻情境的画面,猛地闪过——

      不是皮带,不是酒瓶。
      是一把椅子。木质的,很旧。
      被猛地抡起,砸在……另一个人的身上?
      碎片飞溅。痛苦的闷哼。还有……血?
      画面太快,太碎,看不清是谁,在哪。

      但这突如其来的、陌生的记忆碎片,像一道冰冷的闪电,短暂地劈开了将他淹没的恐惧沼泽。

      就在男人似乎因他的沉默和颤抖而失去耐心,手臂肌肉绷紧,即将有下一个动作的瞬间——

      末角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,猛地向后踉跄退了一大步,后背重重撞在小房间的门板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      同时,他低下头,避开了那个酒瓶和阴影的直视,用快得几乎听不清的、带着剧烈颤抖的声音,语无伦次地快速说道:

      “对、对不起……回来晚了……去、去同学家……问、问题……学习……”

      他选择了最符合“巫正”人设,也最可能暂时平息醉汉怒火的借口——学习。并且,他示弱了,道歉了,把姿态放到最低。

      黑暗里,沉默再次降临。

      只有男人粗重、带着酒气的呼吸声,和末角自己无法抑制的、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。

     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,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
      那只握着酒瓶的手,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,然后,慢慢地、有些摇晃地垂了下去。

      又是一声含糊的咕哝,这次似乎带着点厌倦,或者纯粹是酒精上涌的困乏。

      男人没再看他,转过身,拖着脚步,摇摇晃晃地走回主卧。门,在他身后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震得墙壁似乎都抖了抖。

      客厅里,只剩下末角一个人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缓缓地、脱力地滑坐到地上。

      冷汗浸透了内衣,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刚才那短暂的对峙,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精神。

      他蜷缩在门边的阴影里,很久很久,直到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,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。

      他慢慢抬起头,看向主卧那扇紧闭的、仿佛吞噬了一切光线的门。

      “影子”……

      他刚才看到的,真的只是一个醉酒父亲的暴力威胁吗?

      那最后时刻闪过的、关于椅子和血的破碎画面……是什么?是谁的记忆?巫正的?还是……他自己的?

      如果是巫正的,意味着什么?这个家庭里,还有更深的、未被日记记录的黑暗?

      如果是他自己的……那是否意味着,他(末角)的记忆,也并不完整?或者,那暗示了某种更可怕的“同步”?

      他扶着门板,艰难地站起来,拧开自己小房间的门,闪身进去,反锁。

      背靠着门,在彻底的黑暗里,他慢慢地、颤抖着抬起手,再次摸向耳后。

      那道疤痕,依旧狰狞地凸起着,灼热未退。

      但此刻,在那灼热的深处,他仿佛感觉到了一丝……别的东西。

      不是疼痛,不是恐惧。

      是一种更冰冷的、更沉重的……

      共鸣。

      仿佛这道疤痕,不仅仅连接着巫正在学校遭受的羞辱,也连接着这扇门外,那个醉酒阴影所代表的、另一种形态的暴力伤痕。

      他走到床边,没有开灯,和衣躺下,睁着眼,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。

      父亲的影子,不仅仅笼罩着这个家。

      它似乎也通过这道同步显现的疤痕,悄无声息地,烙印在了他的身上,他的记忆里,成为他必须面对和破解的、救赎之路上的又一个核心谜团。

      【场景“父亲的影子”结束。同步率结算:58%(濒临危险区)。评价:遭受高强度原生威胁,同步率大幅下跌,意识稳固性受到冲击。角色对“父亲”相关创伤的同步加深。疤痕同步显现度:22%。】

      【关键信息碎片获取:疑似“家庭暴力升级记忆(?)” x1。来源:未知(末角/巫正记忆混淆)。】

      【警告:同步率低于60%,进入“深度沉浸”风险区。下一场景中,角色潜意识行为及记忆混淆现象将显著增加,请谨慎维持自我锚点。】

      【下一场景预告:“沉默的证人”。休息时间:现实时间4小时。】

      寂静中,电子音冰冷地总结着。

      末角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自我锚点……是什么?

      是“末角”这个名字?还是那个想要“改变结局”的任务?

      又或者……是那道越来越灼热、越来越清晰的疤痕下,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,正在绝望中悄然滋生的、唯一的联结?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父亲的影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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