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追夫一天又一天》维普303

3、相遇

　　谢隐挑好巧克力，抬头看着橱窗中的身影还有点恍惚。玻璃里的男人绑着头发，一缕刘海因起身而晃动，细长的眼睛周围没什么纹路，看起来仍是一副大学生模样。再过两周这个年轻男人就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父亲了。
　　“现在像个男人了吗？”谢隐挺直背脊，镜子里的年轻男人也微微仰头，衬得个子更为高大。“嗯，看起来好多了……”不过就在三年前，读书时的谢隐与现在却有着天壤之别。
　　谢隐不俗的品位来之不易。自从与父亲决裂独自去读大学之后，他终于迎来了迟到的叛逆期——天天折腾自己的造型，在不同院系的课上逃窜，成为校园里独一份的风景。他在大二定好主修后才沉淀下来，只在物理系祸害同学们的眼睛。而他百变的造型一直延续到申请上博士。
　　过了博士资格考试之后，一头黄毛的谢隐被远道而来的老友拉去听学术研讨会。两人偷摸着遛进教室后排，只见讲台上有个操着点儿口音的男人在演讲，他有些拘谨，目光直视听众，视线稍稍扫过迟到的两人便又回归前方。
　　谢隐一向看不惯社科的研究，比起精密的理科，社科更像估算，无法准确推出因果，一切都建立在可以轻易推翻的假设之中，经济学尤是如此。更何况这老师口音和他的父亲太像，古怪的腔调钻进他耳朵让他厌烦得很。谢隐一坐好就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，被老友横了好几眼才回去听“课”。过了没多久，随演讲的深入，前面的男人仿佛进入无人之境。他放下拘束，侃侃而谈，将艰深的内容描述得简单易懂，甚至还带点小幽默，整个人的姿态潇洒之至。演讲像是有某种魔力，近两个小时的研讨会结束后，谢隐还身陷其中，难以自拔。
　　“说得真好啊，经济学也能这样又严谨又有趣的吗？”谢隐和老友走出教室，经济系走廊上还挂着研讨会的宣传海报，照片上的男人似乎比现实更年轻一点，他抱着手臂，笑容恬淡。
　　“Dr.Xun Zhou？”
　　这是谢隐第一次遇见那个叫做周寻的男人。

　　谢隐拿上店员打包好的巧克力，站在店门口等待约好回酒店的车。橱窗中的谢隐一身简洁的黑衣，气质独特而内敛，毫无一丝浮夸。
　　“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了呢？啊，大概就是见到周寻的那段时间吧。”
　　那也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，谢隐靠在downtown的巧克力店附近，正百无聊赖地等着老友。他头发染回黑色，高高地束了起来，衣服仍花里胡哨的，像个嬉皮士。朋友还没到，却见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经过谢隐身旁，直直地走进巧克力店。
　　“那人……好像是Zhou？”没有过多思考，谢隐也莫名其妙地跟了进去。
　　想认识他。这是年轻男人脑海中唯一的一句话。
　　“您……”
　　“哎，小姐请问有没有卖生巧克力？”
　　“有啊，你从前面右转的第二排架子上就有了。”
　　“噢，好，谢谢。”
　　“不会。”
　　谢隐的搭讪被堵在口中，他看着男人走到货架旁认真地挑选不同口味的生巧克力。
　　“你是要送人吗？”店员问道。
　　“啊，是……送我爱的人，学生、朋友还有父母，哈哈，主要是我自己也喜欢。”
　　“真贴心啊！”
　　“他们像是我的家人一样。所以啊，难得到这个城市，想带点有特色的礼物回去。我很喜欢你们家的巧克力，昨天还来买了一盒！”
　　谢隐怔楞在原地，“家人”这个词对他而言异常模糊。自他有记忆以来他的身边只有父亲，严厉、冷峻，如山一般压住他心口，用惩戒塑造自己的童年、青春和未来。他从小孤僻冷漠，可等自己离开所谓的“家”之后，他才触摸到人生的另一面——那里有朋友、快乐，还有自由。但即便如此，他也不曾收到过旅游纪念，因为他所处的社交圈无此风尚，而他和朋友们也并非家人。
　　“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？”谢隐忽得有点好奇，心头却没来由地掉下一块，酸酸涩涩的，粘在心底痛痒难耐。
　　爱人、学生……是我该多好。
　　想要这样的朋友，想拥有这样的家人。含混不清的渴求顺流而下，浸没他整个灵魂。
　　玻璃展柜里的年轻男人一言不发，静静地望着Zhou所在的方向，当身上繁复的花纹再也武装不起个性，彩色流苏手环开始淡去了颜色。没有人知道，就在不经意间，年轻人的一个时代已经悄然退场。
　　而在谢隐之外的时间仍旧默默流淌着，男人笑着拿起几个礼盒，想去结账却得知店里无法快递。店员旋即向他推荐起别的巧克力，最终他只是拿起盒抹茶味生巧，转身走向其它柜台。匆匆一步，男人与正在发怔的谢隐擦肩而过。
　　他的个子比谢隐稍矮，稍浅的头发显得十分柔软。而在他身上，飘着淡淡的味道，那味道像……像阳光，温柔一缕落在谢隐心头。
　　“请……请问你是周五在大学做演讲的Dr.Zhou吗？”谢隐陡然截住男人的路，生涩地开口问道。
　　“啊，是我。”周寻又挑选了五个普通巧克力礼盒放上柜台。
　　“你的演讲很精彩，我……我听了很受启发。我不是学经济的，听了你的演讲之后对社会科学有了全新的理解。”不知为何，当与Zhou四目相接之时，谢隐的英文变得磕磕绊绊，仿佛不是母语，可他一向没有社交障碍。
　　“谢谢。能给你带来启发我很高兴！前天演讲的时候看到好像底下坐着的不止我们系的老师，似乎还有艺术系、商科的学生，我一直试图简化要讲的内容，就是希望没有背景知识的人都能听懂。看现在，我好像成功了。”Zhou微笑着，心情愉悦，“不好意思那天人太多我可能没注意到你。请问你的名字是……”
　　“Yin！”巧克力店门被推开，谢隐的老友大声喊道，“终于找到你了，快走！我订的演出要开场了！”
　　谢隐正欲与Zhou握手，见朋友着急只得与他轻轻一握，留下一句不甚分明的回答：“我叫Yin Xie，今天，今天很高兴认识你！”

　　“艺术系学生，哈哈。”谢隐坐上车打开窗，怕暖气捂化了抹茶味生巧。孕期的周寻不能摄入太多糖分，不过此次出差难得找到他喜欢的店，谢隐便不再苛求。年轻男人托着礼品，深黑的衣领被风吹得飞扬。

　　与周寻相遇几年之后，谢隐博士毕业，他的“艺术生”生涯也从特立独行的风格中毕了业。再回到中国，谢隐已经成了一位身上还残留些许“艺术气息”的物理系副教授，阴差阳错地申请到了周寻所在的院校。
　　趁着工作还没开始，谢隐到学校的第一天就找到了Dr.Zhou的办公室，不过这里大门紧闭，谢隐扑了个空。但他并非全无所获，办公室大门边印着Zhou的中文名。
　　周，寻。
　　终于遇到你了。
　　谢隐不知道周寻还记不记得他，他假设出无数个与男人重逢的场景，他们可能在经管学院楼底偶遇，在学校的咖啡厅相视一笑，或是在教职工大会上不经意间坐到相邻的位置。谢隐想再见到男人柔软的发梢，男人的温情，他始终怀念着阳光的味道。
　　可谢隐万万没想到，他与周寻的重逢来的那么突然。
　　被无数琐碎且灰色不明的文书折磨崩溃后，谢隐终于收拾好办公室，他顶着充血的大脑想去学校后巷觅食然后再回家，却见路边摊上有一个正在喝着闷酒的落魄男人。夜深了，夏末的风依旧闷热，人潮早已散去，三三两两的客人们也都进到店里啜饮，只有那个男人，穿了身彩色志愿者文化衫坐在街边，面对着几个吃剩的菜，独自喝得昏天黑地。
　　“……Zhou？”
　　“老板，再来半打哈啤！”
　　谢隐见周寻两颊绯红，满眼醉意，浅色的头发耷拉在脑袋上，青色的胡茬呲出来，格外狼狈。谢隐见状急忙拉开椅子坐到他身边：“老板，三瓶就好。”
　　“诶，你……你怎么回来了啊，公司的事儿都办好了？”
　　公司？办事？谢隐猜想他是认错了，便将错就错：“是啊，办完了。你怎么还在喝？”心理却有些隐隐的失落。
　　“阿仁你可真够哥们儿的，还回来，等……等会儿你回家了嫂子不能生我气啊。”周寻苦笑着接过老板拿过来的啤酒，想倒进杯子里却不知不觉漏了一地，他所幸扔下杯子，对瓶吹了起来，谢隐赶忙把酒瓶给他拿开，替他一杯一杯倒起了酒。
　　失落是真的，好奇也是真的，谢隐自己灌了一杯啤酒之后轻声问：“你这是怎么了？”
　　周寻颠三倒四地重复了一遍他之前和朋友说过的话，他因为和管事的老师不对付，申请的研究经费一直批不下来，而手下的研究生和博士的家境都不是很好，有时饭都吃不上还得靠他接济，可自己却又有点清高，不太能厚着脸皮去拉新项目。他夹在岩缝里，一天天的憋闷得很。
　　“你这家伙怎么回事儿，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一遍了你老问老问？”
　　“刚刚还说得七颠八倒，现在倒有点逻辑了。”谢隐腹诽一通，但看到男人落魄的模样，心里又软下来。周寻对学生的好大大超过了谢隐的想象，他有点羡慕，既羡慕男人的学生，又羡慕这个全心全意付出的人。可能出于文化差异，谢隐从未与任何人有过如此紧密的连接，亦或者说，他始终孤身一人。不过孤身一人没有什么不好，以此为准则，他安然地度过了二十多个岁月。可当他今天见到这个男人之后，心里又有点痛痒难耐了。
　　男人肩颈的肌肉紧绷着，自顾自地负担身边的一切。谢隐不自觉得替他捏了捏，安慰道：“没必要自责。你能做好自己的事儿就已经很不错了，你帮不了所有人的。”
　　“他们……不是别人，他们是我的学生，也是我的朋友，我却，却因为好面子，该死，该死！”周寻用手掌抵住额头，他的脸上忽得红了一大圈，“仁啊……怎么会变成这样的？我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，我知道……没关系，人是会变的，你，你现在还想要帮助别人，对手下的学生那么爱护，这很好，我为你感到骄傲。”谢隐一边握住他的手腕，让他的手离开脑袋，一边缓缓地拍着他的肩膀。谢隐只与他见过三面，但年轻男人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出于真心。
　　“你不知，不知道，我……”周寻亢奋的情绪逐渐冰凉，他低下头，不想让“朋友”看到自己的脸。过了许久，他沙哑地喃喃自语：“我没办法有自己的家庭、孩子。你不知道，朋友，你们对我有多重要。”
　　“无法拥有家庭？那他的爱人是怎么回事？”谢隐心里的疑惑更深了。他不知道这个男人身上发生过什么，只觉得那试图抓紧一切的样子格外孤独。
　　因为孤独所以需要朋友，因为缺憾所以寻求补偿，谢隐似乎看到了一点点光亮，那是一次机遇。他望着周寻，惴惴不安地轻声问道：“你之前的男……女朋友呢？”
　　“很早就分手了。男的女的……都走不到最后，因为身体……是我的问题，我的问题。”周寻嗓音嘶哑，一句话说得愈发沉重，最后迎来阵阵沉默。谢隐感受到他握住的手腕失去了力量，一松开后便沉沉地落下来。男人胡乱地用手将脸上的水一并抹掉，他抬起头望向对方，睫毛上还挂着泪，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睛里面尽是迷茫。谢隐看到了一轮秋日西落的太阳，红得艳丽，形单影只地坠在枝头，永远无法落下。
　　年轻男人来到枝头旁，静静凝望着，那好像是命运，又好像是为了这一刻，他已等待多时。
　　“你究竟想要什么？你在难过什么？你能心安理得地看着他们挣扎吗？那似乎让你更痛苦。”
　　谢隐伸出手，饱满的光芒在他掌心不断收缩，轻轻颤动。
　　“既然这样，有些事情你总逃不掉的。勇敢一点，再试一下，你并非不能做到。”
　　他双手捧住那团鲜红，感受生命的韵律逐渐走向激昂。
　　“他们能有你这样的导师，能有你这样的朋友，真的，真的很幸运。”
　　“他们很优秀，还那么努力，有些东西是他们应该得到……确实，有时候我也应该再坚持一点，去争取我能得到的东西。”
　　“对，我可以做到。”
　　“嗯，你可以做到。”
　　谢隐轻轻吻上去，透过烂漫光线，对他献上自己最真挚的承诺。
　　不知道你有怎样的过去，不知道我会有什么样的未来，但既然已经来到这里，我将与你同在。

　　尘埃落定，谢隐回想起在校外遇到周寻的那个夜晚，这个生涩的意象便是他所知道的最好的表达。
　　回家，啊，可以回家了。年轻男人从回忆中抽身，郑重地把巧克力放进酒店的冰箱，过了今晚，他就要回家了，回去到那个有心爱之人的地方，与他同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