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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八章:无止无休 ...

  •   雨下了整整一夜,清晨也未停歇,只是从滂沱转为绵密,将雨林浸润得愈发苍翠欲滴,也愈发泥泞难行。营地笼罩在一片潮湿的压抑中,混合着伤员换药的淡淡血腥气和雨水泥土的气息。

      三方人马之间的裂痕在休整了一夜后,非但没有弥合,反而因各自的目标和损失而更加分明。阿宁的帐篷里不时传来争执声,显然在是否继续深入、如何追踪盒子下落的问题上,内部也产生了分歧。吴三省和解雨臣这边则相对安静,但气氛凝重,显然在评估形势,谋划下一步。

      关根一夜未眠。他蜷缩在狭窄的帐篷里,耳畔是雨水敲打帆布的声音,眼前却反复闪现着祭坛前那一幕:张起灵惊险避开触手、借力遁走的背影,以及……那最后投来的、意义难明的一瞥。那眼神像冰冷的刻刀,在他心脏上反复描摹,带来细密绵长的痛楚,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、扭曲的慰藉。

      至少,他知道有我这么个人了。

      天刚蒙蒙亮,他便起身,用冰冷的雨水抹了把脸,强迫自己清醒。他知道,今天不会平静。无论是阿宁,还是吴三省他们,都不会轻易放弃。

      果然,早餐时分(如果能称之为早餐的话),阿宁带着两个手下,径直走到了吴三省和解雨臣所在的火堆旁。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加冷硬,眼中布满红丝,显然也没怎么休息。

      “吴先生,解当家,”阿宁开门见山,语气不容置疑,“情况你们也看到了。盒子被那个黑衣人带走,但线索并没有断。我的人分析了神庙结构和那个黑衣人可能的撤离路线,结合我们之前掌握的资料,他离开塔木陀的方向,最可能指向一个地方——”

      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吴三省脸上:“西王母宫的核心入口,不在我们现在这个方位。他拿走的盒子,很可能是关键的信物或地图。没有它,我们永远找不到真正的核心,也解不开‘它’的谜题。”

      吴三省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火堆里半湿的树枝,烟雾缭绕:“宁小姐的意思是?”

      “合作。”阿宁说得干脆,“我知道你们也在找西王母宫的线索。那个黑衣人不是你们的人,但你们似乎……对他有所了解?”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一旁默默啃着压缩饼干的吴邪,又迅速收回,“我们可以共享关于他的情报,以及关于西王母宫的其他线索。然后,集中力量,追踪他,找回盒子。找到之后,各凭本事。”

      解雨臣轻轻放下水壶,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:“宁小姐,追踪那位……可不是件容易的事。他的人,你也见识了。”

      “正因为不容易,才需要合作。”阿宁寸步不让,“我的人有专业的追踪设备和后勤支持,你们有对这片区域和……某些‘特殊存在’更深的了解。合则两利。”

      吴三省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。关根在不远处听着,心慢慢沉下去。他了解阿宁,这个女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,所谓的“合作”不过是权宜之计。他也了解吴三省和解雨臣,他们绝不会完全信任阿宁,但西王母宫的诱惑和那个盒子的重要性,足以让他们考虑这个提议。

      更重要的是,这个提议,会将所有人的目光和行动,再次聚焦到张起灵身上。

      关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压缩饼干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他几乎能预见接下来的发展:一场围绕张起灵的、明暗交织的追逐与算计。而他自己,这个已经引起多方注意的“变量”,又将如何自处?

      就在这时,营地外围负责警戒的阿宁手下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,紧接着是紧张的低语。

      所有人立刻警觉起来,抓起身边的武器。

      只见雨林边缘,迷蒙的雨雾中,缓缓走出一个人。

      不,不能说“走”。他的步伐很稳,但速度并不快,仿佛只是随意散步,却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泥泞和障碍。他依旧穿着那身漆黑的连帽衫,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。肩膀上背着一个防水的包裹,形状方正,隐约是那个盒子的轮廓。

      张起灵。

      他竟然回来了
      而且是在白天,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营地前

      一瞬间,营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雨声淅沥,敲打着树叶和帐篷。

      阿宁的人几乎立刻举起了枪,手指扣在扳机上,却又不敢轻举妄动,昨天祭祀岩洞里那神鬼莫测的身手还历历在目。

      吴三省站了起来,眼神锐利。解雨臣和黑瞎子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警惕。潘子下意识地将吴邪挡在身后。

      吴邪则是彻底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雨雾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
      关根的心脏在张起灵出现的那一刻,就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。他猛地站起身,动作之大,引得旁边几个人侧目。他强迫自己定在原地,目光死死锁住那个人。

      张起灵对周遭的剑拔弩张视若无睹。他在距离营地大约二十米外停下,抬起手,将肩上的包裹解下,随手放在脚边一块略微干燥的石头上。

      然后,他抬起了头。

      帽檐的阴影下,那双眼睛平静地扫过营地,掠过紧张的人群,掠过阿宁,掠过吴三省和解雨臣,在黑瞎子身上略微停顿,然后,落在了被潘子护在身后的、年轻的吴邪身上。

      那目光依旧淡然,但关根却敏锐地捕捉到,在那淡然之下,似乎有一丝极淡的、确认般的意味。他在确认吴邪的安全。

      紧接着,那目光移开了。

      不是移向别处。

      而是,准确无误地,穿越人群,直直地,落在了僵立在不远处的关根身上。

      这一次,没有任何遮挡,没有任何闪烁。雨雾朦胧,却似乎让那视线更加清晰、更加具有穿透力。

      关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逆流,又瞬间冻结。他感到自己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,像一具被放在手术台上的标本,每一个细节,每一道伤疤,每一寸被时光和痛苦浸染过的灵魂,都被那冰冷而锐利的视线解剖、审视。

      他看到了什么?

      关根不知道。他只能看到张起灵眼中那片沉静的、毫无波澜的漆黑。但正是这毫无波澜,让关根感到一种灭顶的寒意。没有疑惑,没有警告,甚至没有之前那若有若无的探究。这是一种……近乎“确认”后的平静。仿佛他已经得出了某个关于“关根”的结论,并且接受了这个结论。

      这比任何情绪化的反应,都更让关根感到恐惧和绝望。

      张起灵的目光在关根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。这三秒,漫长得如同永恒。

      然后,他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做。只是重新低下头,拉了一下帽檐,转身,朝着雨林另一个方向,迈步离开。脚步依旧平稳,身影很快被浓密的雨林植被和飘摇的雨雾吞没,消失不见。

      仿佛他出现,只是为了放下那个包裹,看一眼吴邪,以及……看一眼关根。

     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,营地才像解除了定身咒一般,“活”了过来。

      阿宁第一个冲向那块石头,她的手下也立刻围了上去,警惕地查看那个包裹。

      吴三省和解雨臣也快步走了过去。

      关根却依旧站在原地,如同泥塑木雕。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,他却浑然不觉。张起灵最后那一眼,像一道冰锥,深深刺入他的心脏,冻结了所有翻腾的情绪,只留下空茫的、尖锐的痛。

      他确认了。关于我。然后,他走了。

      这意味着什么?默认?无视?还是……划清了界限?

      “盒子!是那个盒子!”阿宁手下兴奋而谨慎的声音传来。

      果然,包裹里正是祭祀岩洞里那个被张起灵夺走的非金非石盒子,完好无损。

      “他这是什么意思?”解雨臣蹙眉,看向张起灵消失的方向,“把到手的东西,又还回来?”

      “不是还,”吴三省蹲下身,仔细检查着盒子周围,用手指抹了一下石头边缘,那里似乎有一道极浅的、新鲜的刻痕,指向雨林深处某个方向,“是指路。或者……交易。”

      黑瞎子蹲在吴三省旁边,看着那道刻痕,咂咂嘴:“哑巴张哑巴张,还真是人狠话不多,做事全靠猜。这是告诉我们,想找西王母宫,得往他指的方向去?盒子是门票?”

      阿宁紧紧盯着盒子,眼神变幻不定。张起灵这一出,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。盒子失而复得,但指向却握在那个神秘人手里。是陷阱,还是机会?

      吴邪这时也挤了过来,他看着那个盒子,又看看张起灵消失的方向,脸上满是困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:“小哥他……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
      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
      关根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挪动脚步,也走了过去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,又落在石头的刻痕上。他当然知道,张起灵做事必有深意。这盒子是饵,是钥匙,也是考验。指向的方向,必然是通往西王母宫真正核心的、更加危险的道路。

      而他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一眼……

      关根闭了闭眼。无论那意味着什么,这条路,我都必须走下去。跟随着他指出的方向,跟随着吴邪,也跟随着……那道已然将我“归档”的、沉默的目光。

      爱慕是原罪,穿越是枷锁,而那道目光,则是悬在他头顶的、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
      他无从逃避,只能背负着这一切,继续向前,走向雨林更深处,走向西王母宫的古老谜团,走向与那个人注定更加错综复杂的……下一次交集。

      雨,还在下。新的征途,即将开始。而关根心中的风雨,远比这热带雨林更加狂暴,更加无止无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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