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9、第九章:心甘情愿 ...

  •   张起灵留下的盒子与刻痕,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,激起了层层叠叠、方向不一的涟漪。

      阿宁几乎是立刻就要下令整装,沿着刻痕所指的方向出发。对她而言,盒子失而复得,明确的指向比之前漫无目的的搜寻强上百倍,哪怕这可能是个陷阱。她与手下迅速确认方向,制定路线,补充损耗的装备,营地一角弥漫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亢奋。

      吴三省和解雨臣则要谨慎得多。两人避开旁人,低声商议了许久。关根远远看着,能猜到他们在权衡:张起灵的意图,阿宁的不可控,前路的未知风险,以及……最重要的,吴邪的安全。最终,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。解雨臣走向正在帮他检查背包的吴邪,低声嘱咐着什么,吴邪时而点头,时而不解地皱眉。

      黑瞎子则溜溜达达到了关根身边,递过来一根新的压缩能量棒:“吃点?看你脸色跟抹了尸粉似的。”

      关根接过,没吃,只是捏在手里。

      “哑巴张那一眼,够劲儿吧?”黑瞎子像是随口闲聊,墨镜后的视线却带着刺探,“我离得远都觉着冷。你跟他,到底什么过节?还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带着点玩味,“……什么别的?”

      关根依旧沉默。他能说什么?说那是跨越时间的单相思,是目睹神明坠落凡尘却无法触碰的痛楚,是知道他未来所有苦难却无力更改的绝望?

      “行,不说拉倒。”黑瞎子也不纠缠,拍拍他肩膀,“不过哥们儿提醒你,那主儿心思深得很,他看你那眼神,不像是看敌人,但绝对也不是看自己人。你悠着点。”

      关根知道黑瞎子说的对。那眼神里没有杀意,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“非人”的审视和……某种近乎“归档”后的漠然。这或许比敌意更可怕。

      休整了大半天,临近黄昏时,阿宁的队伍率先拔营,朝着刻痕指示的方向进发,身影很快没入雨林深处。

      吴三省和解雨臣的队伍则又延迟了小半日,直到天色将暗未暗,才悄然启程。他们选择的路线与阿宁略有偏差,但大方向一致,显然是既想利用阿宁开路或趟雷,又不想完全受制于人,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和隐蔽性。

      关根自然跟着吴三省这边。他走在队伍中间偏后,比之前更加沉默,几乎像个幽灵。他的感官却全部打开,警惕着周遭的一切——雨林的危险,可能的跟踪,以及……那道或许并未真正远离的目光。

      他知道张起灵一定还在附近,以他的方式注视着这一切。留下盒子,指路,与其说是帮助,不如说是一种引导,将所有人,包括他自己这个“异常”,引向他想要众人前往的方向,或者,引向某个他需要众人参与的“局”。

      行进变得异常艰难。刻痕指向的是雨林更原始的腹地,几乎没有路径可言,全靠潘子和解雨臣手下有经验的人用砍刀开路。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脚下是厚厚的、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,松软湿滑,暗藏杀机。各种奇异的昆虫和色彩斑斓却剧毒的蛙类随处可见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瘴气,需要时刻用浸过药草的布巾掩住口鼻。

      夜间也不敢完全停下,只能轮流短暂休息。篝火不敢燃得太旺,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。关根靠着一棵巨树的气根,闭目假寐,耳朵却捕捉着雨林夜晚的各种声音:远处野兽的低吼,近处蛇类滑过落叶的窸窣,还有……风中偶尔传来的、极其微弱的、不属于他们队伍任何人的、几近于无的移动声。

      是他吗?

      关根的心跳会因为这个猜测而漏跳半拍,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。即使是他,也不是为你而来。

      第三天中午,他们沿着一条几乎干涸的、布满滑石的古老河道前进时,前方探路的伙计传回紧急信号——发现了激烈的战斗痕迹,还有尸体。

      所有人立刻警戒,小心翼翼地靠近。

      那是一片河道转弯处的开阔地,植被被烧焦了一大片,几棵大树被拦腰炸断,地上散落着弹壳、破损的装备,以及……五具尸体。都穿着阿宁队伍的制服。

      “是阿宁的人。”潘子检查后,沉声道,“死了没多久,血还没完全凝固。看伤口,有枪伤,有撕裂伤……还有这个,”他指着一具尸体脖颈上两个细小的、发黑的孔洞,“像是毒蛇咬的,但位置和毒性反应不太对。”

      解雨臣蹲下,仔细查看那些弹壳和爆炸痕迹,漂亮的眉头紧锁:“交火很激烈,对方火力不弱。但致命伤……很多不是常规武器造成的。”

      “是它。”吴三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,“还有别的‘东西’被引出来了。”

      关根站在外围,目光扫过那些尸体。他认出了其中一张年轻的脸,在之前的营地里曾见过。沙海十年,他见过太多死亡,但此刻,看着这些“新鲜”的、本可以不必在此刻死去的人,一种冰冷的麻木和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。他知道“它”的势力无孔不入,也知道西王母宫附近有更诡异的存在,但亲眼见证,感觉截然不同。

      更重要的是,张起灵指引这条路,是否预料到了这些?他是故意让阿宁的人来触发这些危险,替后来者扫清部分障碍,还是……连他也无法完全掌控这里的变数?

      “这里不能久留,处理一下,我们绕过去,加快速度。”吴三省下令。

      队伍迅速而沉默地处理了现场(主要是掩埋尸体,避免吸引更多掠食者),然后选择了河道上方一条更隐蔽、也更难行的山坡路线。

      气氛变得更加压抑。阿宁队伍的遭遇像一片不祥的阴云,笼罩在每个人心头。连最跳脱的黑瞎子也收敛了笑容,墨镜后的视线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密林。

      关根注意到,年轻吴邪的脸色越来越白,紧抿着嘴唇,眼神里有害怕,但更多的是一种倔强的、不肯服输的劲儿。他偶尔会看向解雨臣或潘子,,但当他自己走在路上时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关根看着这样的吴邪,心中五味杂陈。这是天真尚未完全褪去的坚韧,是还未被彻底打碎的琉璃。他想保护这份脆弱的光,却又知道,真正的淬炼和破碎,还未到来。

      傍晚时分,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找到相对干燥的地方扎营。雨林的天黑得早,浓密的树冠更是早早将天光吞噬。篝火再次被点燃,但很小,只够烧开一点水和提供有限的光亮与温暖。

      关根主动接过了第一班守夜的任务,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,整理纷乱的思绪,也让自己过度紧绷的神经稍作喘息。他选了一个离营地篝火稍远、但视野能覆盖大部分来路的石坡上,背靠岩石坐下。

      夜渐深,雨林并不寂静,虫鸣蛙叫,远处隐约的兽嚎,枝叶摩擦声,构成一首永不停歇的、原始的生命交响曲。关根放空大脑,只是用身体去感受这喧闹中的宁静,或者说,是麻木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一种奇异的、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“寂静”,如同水波般,以他所在的位置为中心,悄然扩散开来。

      不是声音的消失,而是一种“存在感”的降临,一种更强大的、冰冷的“场”,压制了周围的生灵,让它们本能地屏息敛声。

      关根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呼吸停滞。

      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抬起头。

      就在他前方不到十米处,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横生的枝桠上,不知何时,多了一道黑色的剪影。

      那人随意地坐在粗大的枝干上,一条腿曲起,手臂搭在膝上,另一条腿自然垂下。帽檐低垂,看不清面容。但关根知道,是张起灵。

      他竟然主动现身了
      而且是在如此近的距离,单独出现在自己面前

      关根的心脏疯狂擂动,几乎要冲破胸腔。他强迫自己保持坐姿,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视为威胁或过度反应的动作。只是抬起头,隔着夜色与摇曳的枝叶阴影,与那道身影无声对视。

      张起灵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他就那样坐着,仿佛只是偶然在此歇脚。但关根知道,这绝非偶然。

    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关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比在营地前那匆匆一瞥更加专注,更加……具有穿透性。这一次,没有了人群的喧嚣和干扰,这是一种纯粹的、一对一的审视。

      关根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。他放弃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御,只是坦然地、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平静,回望着那高处的人影。看吧,这就是我。一个来自错误时间的幽灵,一个怀着不该有的情感的怪物,一个知道太多却无力改变的旁观者。

      夜风吹过,枝叶轻响,带来张起灵身上极淡的、混合着雨林湿气、硝烟和某种冷冽气息的味道。这味道让关根眼眶发热。

      终于,张起灵动了。

      他极其轻微地,偏了一下头。帽檐下的阴影流动,关根似乎捕捉到了一线他眼眸的反光,依旧是沉静的,深不见底的。

      然后,他抬起那只垂着的手,指了指关根,又指向自己脚下的树干,接着,划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弧线,指向雨林更深、更黑暗的某个方向。

      不是一个明确的手势语言,更像是一种……示意,或者,一个极其简略的指令。

      关根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他看懂了。

      他让我……跟他走?现在?单独?

      为什么?

      无数疑问和惊恐瞬间涌上心头,但关根的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——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,点了点头。

      张起灵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。他收回手,身影如同融化在夜色中一般,悄无声息地从树枝上滑落,落地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,随即转身,朝着他刚才所指的方向,迈步走去。他没有回头,仿佛确信关根会跟上。

      关根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,迅速而无声地起身,将守夜的装备留在原地(他知道解雨臣或黑瞎子很快会发现并接手),像一道影子,跟上了前方那道融入黑暗的背影。

      他不知道张起灵要带他去哪里,去做什么。这可能是陷阱,可能是审问,甚至可能是……清除。

      但他不在乎了。

      只要能再靠近他一步,哪怕是走向毁灭。这扭曲的念头,如同藤蔓,紧紧缠绕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。

      两道身影,前一后,迅速消失在雨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,将营地微弱的篝火和所有凡俗的牵绊,远远抛在了身后。

      关根知道,从这一刻起,故事或许将彻底偏离他“所知”的轨道。而他,心甘情愿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