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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章:深渊 ...

  •   缝隙后的通道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,石壁湿冷黏腻,带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寒。空气流通不畅,弥漫着陈腐和另一种更微妙的、类似蛇类褪下皮脂的腥气。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,黑暗稠密得仿佛有实质。

      队伍排成一列长蛇,沉默而压抑地向前挪动。经历了禁婆袭击和张起灵的再次现身,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。前方黑衣人的身影早已不见,但他指出的路似乎暂时安全,没有遇到新的致命陷阱。

      关根夹在队伍中段,前面的年轻吴邪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惊险中恢复,脚步有些虚浮,不时需要扶一下石壁。关根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有那么一两次,吴邪脚下打滑,关根的手几乎要伸出去,又硬生生顿在半空,蜷缩成拳。

      他知道,那个人可能就在附近,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阴影里,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或守护者,观察着一切。他不能再露出任何“预知”或“过度关注”的破绽。那冰冷的警告目光,犹在眼前。

     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,坡度越来越陡,最后几乎需要手脚并用攀爬。石壁上的凿痕变得规整了些,像是人工开凿的阶梯,但磨损严重,湿滑异常。

      “上面有光!”最前面探路的伙计忽然低呼。

      不是手电光,而是某种幽幽的、青白色的冷光,从上方缝隙渗漏下来。

      众人精神一振,加快速度。攀上最后一段陡坡,眼前豁然开朗。

     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,洞顶高悬,布满了发出磷光的特殊苔藓和矿物结晶,提供着微弱但足以视物的冷光。岩洞中央,是一个巨大的、浑浊的椭圆形水潭,水面平静无波,颜色是诡异的墨绿色,深不见底。水潭周围,散落着许多巨大的、风化严重的石雕,依稀能辨出是蛇的形态,盘绕、昂首,姿态各异,围绕水潭,如同朝拜。

      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水潭对面靠近岩壁的地方,有一片明显的人工建筑遗迹——坍塌的石墙,断裂的廊柱,以及一座相对保存完好的、低矮的石砌祭坛。祭坛上似乎摆放着什么东西,距离太远,光线又暗,看不真切。

      “是这里了,”阿宁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,“神庙的核心祭祀区。”

      吴三省和解雨臣迅速打量环境,脸色凝重。黑瞎子吹了声口哨,墨镜反着洞顶的磷光:“好地方,够气派,也够邪门。”

      关根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越过了水潭和祭坛,投向岩洞更高处、那些磷光苔藓覆盖不到的深邃阴影里。他在寻找,不是用眼睛,是用那种近乎本能的、被烙印在灵魂里的感应。

      他在这里。一定在。

      而且,这一次的感觉更加清晰。不是俯瞰,也不是近距离的审视,更像是一种……平行的、隐匿的共存。那个人,就在这岩洞的某个制高点,或者某个与阴影完全融合的角落,静静地俯瞰着整个祭祀区,如同一位漠然的观众,等待着剧情按照既定的轨迹发展。

      队伍小心地沿着水潭边缘,向祭坛方向移动。石雕蛇眼在磷光下仿佛闪烁着幽光,沉默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。水潭死寂,却让人无端觉得水下潜伏着莫大的危险。

      关根走在靠后的位置,他的注意力一半放在环境上,另一半,却无法控制地飘向那感知中的方位。他能想象出那个人此刻的样子:或许倚靠着一根倾颓的石柱,或许半蹲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,身形与黑暗化为一体,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眸,映着下方潭水微弱的反光和移动的人影。那目光会掠过吴邪,掠过三叔,掠过阿宁,也会……掠过自己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年轻吴邪大概是踩到了湿滑的苔藓,脚下一滑,“哎哟”一声,身体失去平衡,踉跄着朝旁边一尊盘绕的巨蛇石雕撞去!

      “小心!”解雨臣离得近,伸手去拉。

      但关根的动作更快——或者说,是他身体里那根始终紧绷的、关于“吴邪”安危的弦,在无数次生死锤炼后形成的条件反射,快过了理智的约束。他几乎是瞬移般侧跨一步,手臂一伸,稳稳托住了吴邪的肘部,止住了他撞向石雕尖锐棱角的趋势。

      动作干净利落,甚至没有多余的声音。

      吴邪惊魂未定地站稳,回头看向扶住自己的人,又是“关根”,他脸上的疑惑更深了:“谢、谢谢……”

      关根迅速松开手,退后半步,垂眼避开了吴邪探究的目光。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——不是来自环境,而是来自高处,那道一直存在的注视,在这一刻,骤然变得锋利如刀,牢牢锁定在他身上。

      他抬头,目光锐利地刺向岩洞上方那片感知中最浓郁的阴影。

      磷光微弱,那里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

      但他知道,他就在那里。而且,他看到了。看到了自己这次迅捷到异常的救援,看到了自己与吴邪之间那无法完全掩饰的、下意识的连接。

      那目光中的审视意味,比之前在石柱林边更加浓重,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……不解?或许还有更深层的、关根不敢去揣测的东西。

      这一次,张起灵没有立刻移开视线。那无形的目光压力,沉甸甸地压在关根肩头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这是一种无声的质问:你是谁?你想做什么?

      关根挺直脊背,强迫自己迎向那片黑暗,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的眼神复杂难辨,有隐忍的痛苦,有无法言说的渴望,有历经沧桑的疲惫,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坦荡——我就在这里,看着你,也看着他。我无法解释,但……我没有恶意。

      不知道那片阴影后的存在是否接收到了这混乱的情绪讯号。几秒钟后,那如有实质的注视压力,如同它出现时一样,毫无征兆地消失了。

      仿佛刚才的一切,只是关根过度紧张的幻觉。

      但他知道,不是。

      解雨臣走了过来,看了一眼关根,又看了一眼吴邪,漂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思,但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对吴邪说:“跟紧点,这里处处危险。”

      队伍继续前进,终于来到了祭坛前。

      祭坛由黑石垒成,表面刻满了与之前甬道里相似的诡异符文和蛇形图案。坛面上,供奉着的不是什么金银玉器,而是一尊尺余高的、墨绿色的玉俑,雕刻成一个盘坐的人形,但面目模糊,姿态诡异,怀中抱着一个紧闭的、非金非石的盒子。

      “这就是……‘它’相关的祭祀核心?”阿宁上前一步,眼神灼热。

      吴三省和解雨臣也凑近观察,神色警惕。

      黑瞎子蹲在祭坛边,用匕首柄轻轻敲了敲坛面,侧耳倾听。

      关根却后退了半步,目光再次飞快地扫过岩洞高处。刚才那迫人的注视消失了,但他能感觉到,那个人并未离去。他在等待,等待某个时机,或者,等待某个必然会发生的事件。

      他的预感很快应验。

      就在阿宁的手下试图用工具去取那玉俑怀中的盒子时——

      整个岩洞,猛地一震!

      不是地震,更像是某种庞大生物在水下翻身,或者某个沉睡的机关被触发。

      墨绿色的水潭中心,突然无声地鼓起一个巨大的水泡,随即,水面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涌起来!浑浊的潭水被搅动,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恶风从水潭中央扩散开来!

      “后退!”吴三省厉喝。

      但已经晚了。

      翻涌的水面下,数条粗大无比、覆盖着漆黑滑腻鳞片的触手状物体,猛地破水而出!它们并非章鱼触手,更像某种变异巨蛇的躯体,带着吸盘和骨刺,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,横扫向潭边的人群!

      惨叫声、枪声、撞击声瞬间响成一片!

      一条触手直冲祭坛而来,目标赫然是那尊玉俑和盒子!

      就在触手即将砸中祭坛的瞬间——

      一道黑影,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,从岩洞上方那片关根一直注视的阴影中,疾射而下!

      张起灵!

      他这一次的现身,带着一种决然的凌厉。他没有选择救人,而是直扑祭坛,目标明确——玉俑怀中的盒子!

     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,在触手落下前的毫厘之间,乌黑的古刀出鞘,不是斩向触手(那太过粗大),而是精准无比地插入玉俑与盒子之间的缝隙,手腕一抖一挑!

      那非金非石的盒子应声飞起!

      几乎同时,触手重重砸在祭坛上,黑石碎裂,玉俑被拍得粉碎!

      张起灵在空中接住飞起的盒子,身体借力在尚未收回的触手上一点,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,折返方向,却不是落回地面,而是朝着岩洞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、被钟乳石半掩的狭窄洞口掠去!

     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,精准得近乎冷酷,对下方的混乱和危险视若无睹,眼中似乎只有那个盒子和既定的撤离路线。

      “拦住他!盒子!”阿宁尖声下令,她的手下不顾触手的攻击,调转枪口。

      但张起灵的速度太快,身形在磷光与阴影间几个闪烁,已然接近那个小洞口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另一条从侧面袭来的触手,似乎预判了他的路线,带着呼啸的风声,猛地向他拦腰扫来!角度刁钻,时机狠辣!

      张起灵人在半空,旧力已尽,新力未生,眼看就要被击中!

      “小心——!”一声嘶哑的、破了音的惊呼,脱口而出。

      是关根。

      在他意识到之前,声音已经冲出了喉咙。那里面蕴含的惊恐、焦灼、乃至绝望,浓烈得瞬间压过了岩洞里所有的嘈杂。

    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、凝固。

      张起灵即将被触手击中的身影。

      关根骤然失声、瞬间血色尽褪的脸。

      年轻吴邪闻声猛地转头,看向关根那从未出现过的、近乎崩溃神情的错愕眼神。

      黑瞎子猛地挑眉,解雨臣瞳孔微缩。

      以及——

      身在半空、处于绝对险境中的张起灵,那原本全神贯注于前路和手中盒子的侧脸,在听到那声惊呼的刹那,几不可察地,向着声音来源——关根的方向,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。

      他的眼神,依旧沉静如古井,但在那深不见底的漆黑之中,似乎有一粒微弱的火星,被那声充满了异常情感的惊呼,骤然点亮,又迅速湮灭于更深的迷雾。

      随即,他做出了一个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动作。腰身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再次发力拧转,手中的黑金古刀反手向后,以刀背而非刀刃,精准地格在扫来的触手侧面,不是硬扛,而是借力

      “砰!”一声闷响。

      触手巨大的力量被巧妙卸开一部分,剩下的冲击力推着张起灵的身体,以更快的速度,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入了那个狭小的洞口,消失不见。

      触手失去目标,狂乱地挥舞了几下,慢慢缩回翻涌的潭水。

      岩洞里,一时只剩下惊魂未定的喘息、伤者的呻吟,以及……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弥漫在几个人之间的诡异寂静。

      所有人的目光,或明或暗,都落在了僵立原地的关根身上。

      他站在那里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紧抿,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着,仿佛刚才那声用尽全力的惊呼,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伪装。他的眼睛,还死死盯着张起灵消失的那个洞口,那里面翻涌着的,是后怕,是失态的痛苦,是无法掩饰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……深情与恐惧。

      年轻吴邪看着他,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觉得眼前的“关根”陌生得可怕,又莫名地让他心头一紧。

      黑瞎子咧了咧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摸了摸下巴,眼神玩味。

      解雨臣的目光在关根和那个洞口之间转了转,眉头紧锁。

      阿宁则脸色铁青,一半因为盒子被夺,一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。

      关根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将自己的目光从洞口撕扯回来。他垂下眼帘,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惊涛骇浪。

      他知道,完了。

      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的、摇摇欲坠的平静假面,在那个人遭遇危险的瞬间,彻底崩裂。

      他看到了。不仅看到了我的身手,我的异常,更看到了……我那完全失控的、根本不该对一个“陌生人”产生的、如此激烈的情感和关注。

      沙海十年,最终计划,漫长等待……所有构筑起的心理防线,在那个身影可能受到伤害的假设前,不堪一击。

      这暴露,比任何机关陷阱都更致命。

      而那个人离去前,那极短暂的一瞥……

      关根闭上眼睛,将喉头翻涌的铁锈味狠狠咽下。

      他知道了。

      这个认知,带着冰冷的绝望和一丝扭曲的解脱,将他彻底淹没。

      岩洞深处的黑暗中,手持盒子的张起灵,在狭窄的通道里停下了疾驰的脚步。他静立片刻,低头,看向手中那冰冷的、似乎蕴藏着不祥力量的盒子。

      然后,他缓缓地,抬起了另一只手,指尖几不可察地,碰触了一下自己的耳廓。

      那里,仿佛还残留着那声嘶哑惊呼带来的、细微的空气震动。

      他的脸上,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只有那双映着绝对黑暗的眼眸深处,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。

      那个声音……

      他收起盒子,不再停留,身影无声地没入更深的黑暗,如同水滴归于大海。

      而祭祀岩洞里的混乱,才刚刚开始。水潭中的巨怪因失去目标而愈发狂暴,阿宁与吴三省的矛盾一触即发,受伤需要救治,前路更加莫测。

      但关根知道,对他而言,接下来的每一步,都将是踩在无形的刀尖上。因为他最深、最痛、最不可言说的秘密,已经暴露在了那双……他愿意用一切去换得其注视,却又最害怕被其看清的眼睛之下。

      爱慕是原罪,而穿越时空的痛楚,是审判的枷锁。他戴着他的枷锁,继续走向既定的深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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