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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:锚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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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衣人消失的方向,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。空气中残留的那丝冰冷古老的气息,却比任何光亮都更灼烫地烙在关根心头。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血液冲刷过耳膜的声音,在一片死寂中轰鸣。
他看到我了。
那匆匆一瞥,淡漠,遥远,如同掠过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。但关根知道,对于那个人而言,任何“异常”都不会被真正忽略。自己这个凭空出现、身手可疑、又对“吴邪”投以过分复杂目光的“关根”,必然已经落入了那双能看透迷雾的眼睛里。
不是他熟悉的、历经磨难后或许会带有一丝人间温度的眼神。是更早期的、更接近于“神性”或者说“非人”的漠然观察。这认知让关根心脏骤然缩紧,泛起细密的疼,仿佛沙海黄沙再次灌入肺腑。他曾经那么渴望能被这样注视,哪怕只是作为一个需要被评估的“变量”。可如今真正被这样看待,才发现这比彻底无视更令人窒息。
“他……他就这么走了?”年轻吴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带着尚未平息的惊悸和一种莫名的失落。他的目光还黏在黑衣人消失的甬道口,仿佛想从那片黑暗里再挖出点什么。
“不然呢?留下跟你打招呼?”黑瞎子已经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,甩了甩匕首上的黏液,但墨镜后的视线,却意味深长地在关根和吴邪之间转了个来回,“这位爷向来神出鬼没,能出来救个场,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。” 他说着,走到关根身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:“怎么样?‘眼熟’的感觉,更强烈了吧?”
关根没理会黑瞎子的试探。他的全部感官,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,投向黑衣人离去的方向。不是想追——追不上,也不能追。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朝向,如同沉船感知磁极。
潘子开始催促收拾残局,清点伤亡。阿宁那边损失了三人,气氛凝滞。吴三省和解雨臣低声交换着意见,脸色都异常严肃。
队伍重新整顿,变得更加警惕,向着神庙深处推进。这一次,所有人都沉默了许多,尸蟞王的袭击和张起灵的突然出现又离开,给这次探险蒙上了更厚重的不祥与神秘色彩。
甬道似乎没有尽头,不断向下,盘旋。空气越来越阴冷潮湿,石壁上的浮雕也越发狰狞抽象,描绘着巨蛇、祭祀、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融合场景。手电光晃过,那些浮雕的眼睛仿佛在跟着转动。
关根走在队伍中后段,他的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节点上。这里,转角会有岔路;那里,头顶可能有隐藏的机关;前方不远,应该是一片布满水洼的开阔地,水里有着要命的东西……
他的身体记得比大脑更清楚。但他强迫自己只做出最低限度的反应——在吴邪差点踩进一个伪装巧妙的陷坑前,不动声色地踢过去一块石头;在头顶传来细微的“咔嚓”声时,极快地拉了一下前面潘子的背包,让他偏离原地半步,一块松动带刺的石板擦着潘子的肩膀落下。
潘子回头,惊疑地看了关根一眼,低声道谢。关根只是摇摇头。
吴邪注意到了这些细微的互动,看向关根的眼神更加疑惑,但没说什么。
解雨臣和黑瞎子则将一切尽收眼底。解雨臣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,黑瞎子嘴角的弧度则加深了些。
终于,前方传来水声。手电光照射下,一片幽暗的地下湖出现在眼前,水面不宽,但漆黑如墨,深不见底,看不到对岸。湖边的石地上,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桩和锈蚀的金属片,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栈桥痕迹。
“没路了?”吴邪小声问。
“路在水下,或者对面。”阿宁的声音冷静响起,她正指挥手下用仪器探测水深和水流。
就在这时,关根后背的汗毛陡然竖起!不是来自前方湖泊的危险预警,而是……身侧!
他猛地转头,看向队伍右侧一片被阴影完全笼罩的石柱林。那里,什么也没有。但他无比确定,就在刚才,一道目光,如同实质的冰线,短暂地划过了他。
不是之前高处俯瞰的、带着守护意味的注视。而是更近的、更专注的、甚至带着一丝极淡探究的凝视。
他就在附近。很近。而且在观察我。
这个认知让关根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,又瞬间沸腾。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人如何隐在石柱后,与黑暗融为一体,只余一双沉静的眼,穿透昏暗,锁定了自己这个“异常点”。是因为刚才几次下意识的援手?还是因为更早之前,黑瞎子与自己单独交谈时,他就在某处看着?
关根强迫自己转回头,看向黑漆漆的湖面,手指却深深掐进了掌心。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并没有立刻移开,依旧如冰冷的蛛丝,粘附在他的后背。这是一种无声的质询,一种来自世界另一极的审视。
“水质有异常,强碱性,下面有东西,数量不少,热量反应……很怪。”阿宁的部下报告。
“不能直接游过去。”吴三省下了结论,“找找有没有别的路,或者看看这些旧木桩能不能利用。”
众人分散开,在湖边小心探查。
关根走到离那片石柱林稍远一点的湖边,蹲下身,假装研究水面。他能感觉到,那道目光随着他的移动,也微微偏移了。这近乎“贴身”的注视,让他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巨大悲伤与渴望的紧张。
张起灵。他在看我。不是看吴邪,是在看我,关根。
这可能是他回到这个时间点后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那个人的“接触”,尽管隔着黑暗与沉默。他想转身,想冲进那片石柱林,想抓住那个人,把沙海十年的风尘、最终计划的惨烈、漫长的等待与绝望……把所有的一切都吼出来,问出来。问他记不记得,问他懂不懂,问他……
问他,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,他还会不会走进那道门?
但关根什么都不能做。他只是蹲在那里,背脊挺直,承受着那冰冷目光的重量,仿佛那是一种刑罚,也是一种……连接。他垂下眼,看着漆黑水面上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,和倒影中隐约可见的、石柱林的边缘阴影。
水波微动,他的倒影破碎又重组。
恍惚间,那倒影似乎不再是现在这张年轻了些却写满风霜的脸,而是沙海最后时刻,血污与尘土覆盖下的面容。而石柱林的阴影里,仿佛也立着一个沉默的黑色倒影。
隔着虚幻的水面,隔着错位的时间,两个不可能相见的身影,在黑暗中无声对峙。
直到——
“这边!这些石柱上有凿痕,好像可以爬过去!”一个伙计的喊声打破了诡异的寂静。
那道粘附在关根背后的冰冷目光,倏地消失了。干脆利落,如同从未存在过。
关根浑身一松,几乎脱力,同时又感到一阵灭顶的空虚。他缓缓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恢复死寂的石柱林。
他知道,试探结束了。暂时。
那个人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,或者,只是暂时将“关根”这个变量归档。
队伍开始尝试攀爬石柱,探索新的路径。危险、谜团、背叛、生死……一切都还在前方。
但关根知道,从此刻起,对他而言,这条盗墓之路,又多了一重无人知晓的、酷刑般的意义:在最近的距离,感受最远的距离。用这双看过结局的眼,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演,包括那个人的沉默与远离,包括……他对自己(关根)的漠然与审视。
他跟在队伍末尾,再次踏入黑暗。心脏的位置,那刚刚被冰冷目光切割过的地方,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、细而深的伤口,汩汩流淌着只属于他一个人的、带着铁锈味的爱慕与痛楚。这感情无法宣之于口,甚至无法被那个人理解分毫,却已然成为支撑他在这错位时空中继续行走的、苦涩的锚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