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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写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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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边,谢淮安和白莞并排坐在渡口的长凳上,小小的身影挨着清瘦的少年,面朝着沉入暮色的宽阔河面。
白莞叽叽喳喳地说着,小腿一晃一晃。
谢淮安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,偶尔侧过头,低声应一两句,暮色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异常柔和。
这边,冤种叙昭和那布衣男人挤在不大的旧木桌前,正和面、剁馅,准备包饺子。
布衣男人揉着面团,叙昭则负责对付那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。
菜刀在她手里上下翻飞,剁在厚重的木砧板上,发出密集而响亮的“咚咚”声,每一下都又快又狠,仿佛那肉馅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。
她一边剁,眼神一边往渡口方向飘,看着谢淮安那副岁月静好、陪小孩看河的悠闲模样。
再对比自己这灰头土脸一来就被抓壮丁的处境,怨气几乎凝成实质。
“他娘的……”
她压低声音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刀落得更重了,“一口水没喝上,活儿倒是安排得明明白白。”
布衣男人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,目光在叙昭明显憋着火的侧脸和远处谢淮安的背影之间扫了个来回。
他悄悄往叙昭这边挪了挪,一边擀着饺子皮,一边用气声搭话:“小兄弟,瞧你这身手架势……在长安,是混哪边的?”
叙昭想也没想,刀锋一偏,利落地将肉馅整体翻了个面,继续“咚咚”狂剁:“单飞道。”
“啊?”布衣男人擀皮的动作一滞,没听懂。
“这辈子给人打工是不可能的,”
叙昭手下不停,语气斩钉截铁,“就是自己接活,自己干。”
布衣男人“哦~”了一声,恍然大悟,自行理解成了江湖黑话,压低声音道:“就是……没挂靠,没堂口,独来独往的清道人?”
叙昭点了点头,手下力道稍缓,狐疑地瞥了他一眼:“你打听这个?不会是虎贲的暗桩吧?”
布衣男人擀皮的手飞快地摇了几下,连连否认。
“当然不是!我就是……早年承过刘家一点恩情的普通人,如今受小公子……呃,谢小哥托付,在这儿照看着些罢了。”
他语气坦然,不像作伪。
叙昭“哼”了一声,菜刀精准地剐起砧板边缘的肉末。
“想也是。你要是虎贲,这会儿八成已经在河底喂鱼了。”
两人说话间,视线不约而同地又飘向前方。
只见白莞似乎和谢淮安说定了什么,伸出小指,谢淮安也伸出修长的手指,两人笑着拉了拉钩。
做完这个小小的仪式,谢淮安的视线便悠悠地转了过来,不偏不倚,恰好落在叙昭脸上。
暮色中,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但那微微扬起的眉梢和沉静的目光,仿佛在说:我可是听见了。
叙昭毫不客气,冲他翻了个白眼。
谢淮安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,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,踱步走了过来。
他不急不恼,径直走到叙昭身边,很自然地伸手,握住了她还沾着肉末油光的菜刀柄。
“我来吧,”
他声音平缓,听不出情绪,“贵客远道而来,哪能真让你把活干完?去喝口水,歇歇?”
叙昭手上一空,挑眉上下打量他。
眼前的少年一身最寻常的黑色粗布衣,头发比五年前略长了些,用一根最简单的深色布绳束在脑后。
脸倒是没被河风吹糙,反而比记忆里更显苍白细嫩,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漆黑,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打什么坏主意呢你?”
叙昭抱臂,语气狐疑。
她觉得这家伙的癫劲似乎修炼到了更高层次。
以前是明晃晃喊打喊杀,现在是一个眼神、一个表情就让人觉得他想杀人于无形。
谢淮安接过刀,开始不急不慢地重新剁起已经相当细碎的肉馅,动作看起来甚至比叙昭更熟练几分。
闻言,他抬眼,对她极淡地笑了笑,那笑意浅得很,未达眼底。
“毕竟五年未见的朋友,总要讲点待客之道。总不好真让客人把活全干了,显得我多不会做人。”
叙昭听出了他话里那点不动声色的阴阳怪气。
她立刻嘴了回去,意有所指:“我倒是怕你接手,把这馅调得要么咸死要么甜死,口味独特,旁人消受不起。”
这话直指他那五年里絮絮叨叨、时而自怨自艾时而愤世嫉俗的起居注信件。
两人目光在空中短促交锋,噼啪似有看不见的电火花。
“要不……莞莞来调馅?”
旁边,已经洗好小手、跃跃欲试的白莞脆生生地插话。
她显然没听懂大人话里的机锋,只理解到最表面的意思,“我在家也帮阿娘调过馅料呢!”
听到白莞天真无邪的声音,叙昭身上那点针锋相对的刺瞬间收了大半。
她“呵”地笑了一声,带着点无奈的纵容,转身走到包饺子的桌子另一边坐下。
“歇什么歇,”她拿起一张饺子皮,舀馅,动作流畅,“总不能让莞莞一个人包吧。”
谢淮安没再说话,只是继续有条不紊地剁着馅,那“笃笃”的声响变得均匀而沉稳。
他的目光掠过桌子对面。
叙昭微微低着头,手指翻飞,很快捏出一个胖嘟嘟的元宝饺;
白莞学着她的样子,小手努力却笨拙地捏合,包出的饺子歪歪扭扭,却笑得一脸满足。
暮色更沉,河风带着凉意,却吹不散这小屋前一方天地里渐渐升腾的、混合着面香与肉馅气的温暖。
谢淮安看着这一幕,看着生命中最后的亲人,和阔别多年、依旧鲜活锋利如故的朋友,坐在一起做着最寻常的家事。
他眼底那常年冻结的寒冰,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平凡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一丝。
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,终于真切地加深,染上了几分真实的温度。
……
叙昭提着一盏光线昏黄的旧灯笼,送白莞回三里外的农家。
夜色已浓,秋月半隐在云层后。
星光稀疏,灯笼的光晕在脚下圈出一小团暖黄,照着蜿蜒的田埂小路。
四周是收割后空旷的田野和远处黑黢黢的芦苇荡轮廓,风比傍晚时更凉了些。
白莞一开始还精神十足,蹦跳着走在前面,时不时指着灯笼光里惊起的草虫让叙昭看。
但走了约莫一里多地,小姑娘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,呼吸也带上了细微的喘。
叙昭放慢脚步,侧头看她:“走不动了?”
白莞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,小手揪了揪衣角。
“嗯……脚有点酸。”
“来。”
叙昭没多说,很自然地转过身,在她面前蹲下。
“哥哥背你回去。”
白莞眼睛一亮,立刻软软地应了声“嗯”,乖巧地趴到叙昭背上,两只小胳膊搂住她的脖子,温热的小脸贴在她颈窝处。
叙昭稳稳托住她,站起身,灯笼换到另一只手提着,继续往前走。
背上的分量很轻,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和暖意。
走了一段,夜风拂过田野,带来远处河水的潮气。
白莞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小声开口,气息喷在叙昭耳畔:“哥哥……”
“嗯?”
“等我以后……去了长安,”
白莞的声音带着困意,却努力说着,“你也要给我写信,好不好?”
叙昭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也?”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。
“嗯!”
白莞点点头,头发丝蹭得叙昭脖子有点痒。
“淮安哥哥明天就要坐船去淮南了……他今天和我拉钩约好的,每年……每年都给我写一封信!”
叙昭:“……呃。”
她心里默默嘀咕。
这次竟然不是每月一封的轰炸了?改成年度总结了?
还没等她细想,白莞又抛出一个“惊喜”,小嘴叭叭地继续转述。
“淮安哥哥还说……哥哥你也在长安,他让我把写给他的信,先给你。然后……他说,你也要给他写信。”
叙昭眼皮一跳,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以她对谢淮安那小子越来越明显的癫劲了解,后面肯定还有话。
果然,白莞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一字一顿道:
“他说……哥哥你写的信,不可以敷衍,不可以只写‘安好勿念’,不可以……嗯,不可以少于一张纸!不然……”
她想了想,确认道,“不然他就不给莞莞写回信了!”
“……”
叙昭背着小姑娘,在秋夜的田埂上沉默地走着,只有灯笼随着步伐轻轻摇晃。
半晌,她几不可闻地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
这小子……还真是有仇必报,锱铢必较啊。
这是记着她当年回信敷衍,以及刚才饭桌上调侃他信里“咸甜不定”的仇呢。
用给白莞回信这事拿捏她,逼她每年也必须交作业,还得保质保量。
“行啊……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带着点凉丝丝的意味,嘴角却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。
“一年一封是吧?”
她掂了掂背上快睡着的小姑娘,抬头望向前方农家隐约的灯火,眼底映着跳动的灯笼光,自言自语般低语:
“呵,等着。看我不写得让你……看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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耶,妹妹没受伤,淮安也和亲人朋友吃上了饺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