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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妹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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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淮安站在小舟上,两只手闲闲地搭着船桨。
目光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,越过层层叠叠、已染上深秋枯黄与灰白的芦苇梢头,投向那条蜿蜒深入的黄土路。
日头西斜,将河水染成一种沉郁的铜金色。
风不大,却带着透骨的凉意,卷起零星的芦花,打着旋儿飘落在静止的水面上。
远处的芦苇荡浩浩荡荡,在暮色初临的天光下起伏成一片无声的海,而那唯一通往这偏僻渡口的土路,正空荡荡地横陈着。
“看什么呢?”
岸上传来问话声。
一个穿着半旧布衣、膀大腰圆的男人从旁边那座比五年前结实了不少的木屋里走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几个粗陶罐,在屋前空地的烤架旁坐下。
后拨弄了一下炭火,也顺着谢淮安的目光望了望。
“看啥呢?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这天气,眼看要上冻,更没人过河了。”
谢淮安没回头,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横置的船桨上,声音平平。
“看今天他会不会来。”
布衣男人往架子上串好的两条肥鱼洒着粗盐和辛辣的干料,动作熟练地翻转,油脂滴入炭火,滋啦作响,腾起带着焦香的烟雾。
他闻言,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。
“鬼市那地方,水浑,石头多,淹死人连个响儿都听不见。这都半个月没音信了,要我说,你那位杀手朋友,指不定已经……”
哒。
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,是船桨被骤然撂在船板上的声音,截断了男人的话头。
谢淮安直起身,从窄窄的船板上一步跨到岸边。
动作并不急躁,甚至算得上平稳。
他在烤架对面的凳子上坐下,背脊挺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男人抬头,正对上一张平静得过分的脸。
暮色里,少年的轮廓比幼时清晰俊朗了许多,只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寂,分毫未减。
此刻,他甚至微微弯起了嘴角,露出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称得上是“笑”的弧度。
可那笑意半分未达眼底,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更黑、更沉,看得人后颈有些发凉。
这眼神无端让布衣男人手上翻转烤鱼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打个赌吗?”
谢淮安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男人心里那点不自在被他这模样一激,反而化成了几分被这刘家小辈唬住的气恼。
他嗤笑一声:“赌什么?赌你那朋友今天能飞过来?”
谢淮安没理会他语气里的嘲弄,目光重新投向那条空寂的黄土路尽头,仿佛能穿透渐浓的暮色和十里芦荡,看到些什么。
“就赌,”
他缓缓道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细细磨过,带着一种冷硬的笃定,“我的朋友,今天一定会到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收回视线,看向跳跃的炭火,那火光在他漆黑的眼底明明灭灭。
“会带一份足够分量的见面礼来。”
布衣男人翻动烤鱼的手停在半空,狐疑地看了看谢淮安平静无波的侧脸,又望了望那条依旧空无一人的来路,心里莫名打了个突。
这小子,越长大,心思是越发难测了。
烤鱼的焦香混合着辛辣的调料味,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。
布衣男人刚把一条烤得金黄酥脆的鱼从架子上取下,递向谢淮安。
路的尽头,传来了声音。
先是枯草和泥土被拖拽的闷响,不太连贯,一下,又一下。
紧接着,是一个小女孩清脆又带着点雀跃的嗓音,穿透了渐浓的暮色:
“哥哥,我们为什么要拖着他走呀?他好慢哦。”
谢淮安和布衣男人同时转头,望向那条黄土小路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个小小的紫色身影,一蹦一跳的。
然后,是牵着她手的高挑身影。
一袭熟悉的青黑衣袍,在暮色里几乎融为背景,唯有束发的红色发带,像一滴浓血,在苍茫的芦苇荡前微微晃动。
那人左手牵着蹦跳的小女孩,右手随意地拽着一根粗麻绳。
绳子的另一端,拖着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东西。
一个穿着绫罗绸缎、却被捆得如同待宰牲畜般的男人,正狼狈不堪地被拖行着。
他的鞋早不知掉在何处,昂贵的衣料与粗糙的地面摩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。
小女孩仰着头,又问了一遍,天真无邪。
牵着她的叙昭,侧头对她笑了笑,声音爽朗。
“当然是因为,他不是人啦。”
布衣男人眼皮狠狠一跳。
谢淮安搁在膝上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目光却死死锁在两道身影上。
小白莞似懂非懂,注意力很快被前方隐约可见的屋舍轮廓吸引。
她兴奋地摇了摇被牵着的手,另一只小手指过去。
“哥哥!是那里吗?就是那个提前知道这个坏家伙要来抓我,让你来救我的哥哥住的地方吗?”
叙昭眯着眼,透过最后一段稀疏的芦苇,已经能看清屋前空地上那两个静止的人影。
她点了点头,语气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:“啊对,就他。”
白莞更激动了,几乎要跳起来:“哥哥我们快点走!快点快点!”
叙昭瞥了眼身后那被拖得眼神涣散、却仍在用最后力气瞪视她的男人,嘴角那点笑意骤然变得冰冷锐利。
她手腕一紧,麻绳绷直,将男人又往前拽了一大截,疼得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哼。
“好啊,”
她转回头,对白莞扬起一个明亮又带着些许顽劣的笑,脚下陡然加速,“看咱们谁先到!”
暮色四合,芦苇萧萧。
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,拖着身后一团不堪的累赘,踏着金铜色的残阳余晖,朝着渡口小屋的方向,飞快地奔来。
风扬起叙昭脑后狼尾般的短发和鲜红的发带。
谢淮安缓缓站起身,暮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线。
白莞像只欢快的小鹿,先一步冲到了小屋前的空地,精准地一把抓住了谢淮安垂在身侧的手。
小手温热,带着奔跑后的微汗和孩童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“哥哥!”
她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,喘着气却字字清晰。
“谢谢你!谢谢你让那个哥哥来救我!”
谢淮安整个人仿佛僵住了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低下头,目光落在握住自己手指的那只小手上。
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,指关节处还有一点玩耍留下的泥印。
然后,他的视线才移到小女孩的脸上。
那眉眼,那笑起来时唇角微陷的弧度……
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所有预先演练过无数次的冷静、疏离、克制,在这一刻被这真实的触碰击得粉碎。
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,慢慢蹲下身,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女孩齐平。
“……你没事就好。”
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却又被他强行压成一种过分轻柔的调子,生怕惊碎了什么。
他抬起另一只微微发颤的手,似乎想碰碰她的发髻,却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,最终只是虚虚地拂过她跑乱的一缕额发。
这时,叙昭也拖着人到了近前。
她松开绳子,任由那瘫软如泥的男人倒伏在地,自己则双手撑膝,微微喘了两口气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她抬眼看向正仰头跟谢淮安说话的白莞,咧嘴一笑,喘着气道:“年纪不大……跑得比兔子还快…我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说着,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锦囊,倒出几颗琥珀色的、半透明如水晶般的糖块。
这是西域商人带进来的“石蜜糖”,价昂且稀罕,甜得极为醇厚。
“喏,愿赌服输,给你的。”
白莞的注意力立刻被那漂亮的糖果吸引了,她松开谢淮安的手,接过叙昭递来的糖。
那糖块躺在她的手心,像一小块凝固的蜂蜜。
她看了看,却忽然转过身,将手伸向仍蹲在地上的谢淮安,小脸上满是纯然的分享欲:
“哥哥,你吃。”
谢淮安的视线落在她掌心那颗琥珀色的糖上,又缓缓移到她殷切明亮的眼眸。
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,酸涩与暖流交织奔涌。
他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,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,伸出食指,极轻极缓地将白莞的小手推了回去。
“哥哥不喜欢吃甜的,”
他声音放得愈发轻缓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小心捧出来的,“莞莞自己吃。”
白莞眨巴着大眼睛,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。
见黑衣哥哥眼神温和,不像说假话的样子,便也不再客气。
她欢快地将那颗糖放入口中,小脸立刻被那浓郁甘甜的滋味征服,幸福地眯起了眼。
“咦——不喜欢吃甜的?”
旁边,叙昭凉飕飕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响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。
她晃了晃手里的锦囊,又倒出好几颗一模一样的“石蜜糖”。
一股脑儿全塞进了白莞另一只空着的小手里,“那正好,莞莞你都吃了吧。”
白莞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一捧晶莹糖块,惊喜地“哇”了一声,仰头对着叙昭笑得乐开了花。
“谢谢哥哥!哥哥最好啦!”
谢淮安依旧蹲在原地,看着妹妹毫无阴霾的笑脸,看着她小心地握紧那些糖果,仿佛握着全世界的宝贝。
心底那冻结了太久、连仇恨的火焰都无法完全融化的某个角落,在此刻悄然崩塌,化作一片温热的酸软,无声地漫过四肢百骸。
七年来,无数个日夜的远远守望,提心吊胆,看着她在养父母的关爱下,从稚童,长成如今会跑会跳、会仰着脸甜甜发问的小姑娘。
他藏匿在芦苇深处,躲在阴影之中,像一道无声的影子,阻隔着所有可能袭向她的恶意与风波。
她平安,她健康,她因一颗糖便能笑得如此开怀。
那些他被迫失去的、再也回不去的“家”的温暖,仿佛通过这干净的笑容,获得了一种遥远而珍贵的延续。
她不必知道阴影里的兄长,不必沾染半分仇恨的腥气。
她只需这样,在秋日的夕阳下,为一点甜而雀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