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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白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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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年后,南苇沟。
叙昭挎着个半旧的包袱,不紧不慢地踩着河岸略显泥泞的小路。
离开长安走了两日,今日才晃到这片地界。
风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、带着水腥气的芦苇味道。
只是深秋的芦花已经白了头,浩浩荡荡,比记忆里更显苍茫。
今日……是她这辈子的生辰。
不过她自己早不过了,倒是娘在时,总会记得煮碗加了蛋的长寿面。
她甩甩头,把这点陈年旧絮晃出去,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袖袋里那封半月前收到的信。
纸张硬挺的触感还在。
谢淮安。
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五年前那个缩在芦苇丛里、眼神漆黑的小孩知知,如今叫谢淮安了。
“淮水安澜……”
叙昭嘀咕了一句,“不愧是读过太学的,改名儿都透着股文化人的酸……呃,讲究。”
可随即,她的脸就拉了下来。
五年前分别那日,她把自己贴身戴了好些年的菩提子硬塞给他。
“拿好,真到了走投无路要救命的时候,拿着它去长安城外的茶铺,那的老板的知道怎么找我。”
她当时说得郑重其事,自觉安排了条稳妥的后路。
结果呢?
她回到长安没消停几天,茶铺的暗线就传来了消息。
不是求救信号,甚至不是口信,而是一封厚厚的、啰里吧嗦的信!
开头就是“叙昭见字如晤”,接着事无巨细地描写南苇沟的天气、芦苇的长势、渡河客的零星闲话,甚至他晚上熬的鱼汤咸了淡了……
活像一篇冗长的起居注。
叙昭当时捏着信纸,额头青筋跳了跳。
行吧,孩子经历大变,又骤然与刚交上的知心朋友分离,有点分离焦虑,渴望倾诉,也能理解。
她难得耐着性子,回了封简短至极的信,大意是:
知道了,好好撑船,好好活着,有事说事,别瞎念叨。
这一回,可就捅了马蜂窝。
从此月月一封,雷打不动。
内容也从最初的日常流水账,渐渐掺进了别的东西。
什么“近日阴雨连绵,寒气入骨,常忆及当年雪夜刺骨之痛”。
什么“见往来客商谈及长安朝局,恨意如蔓草滋生,夜不能寐”。
什么“于此残喘,每一日皆似凌迟,唯凭一念苟活”……
字里行间,那股子自伤自怜、沉郁愤懑的味道越来越浓,偏偏文笔还好,渲染得凄凄惨惨戚戚。
叙昭结束上一个委托,带着一身血腥气回到落脚处。
打开最新送达的那封信时,正好瞥见桌角那个专门用来收他信件的木盒。
已经塞得满满当当,快合不上了。
她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。
五年了,这小子不仅没缓过来,那心里头的癫火,怕是烧得更旺了?
她捏着信纸,对着窗外昏沉的天光,仿佛能看到那个少年独坐船头,就着河风与孤月,一字一字写下这些“字字泣血”的句子。
“知知啊……”
她叹了口气,把信随手折起塞回袖袋,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、曾短暂栖身的河岸方向,低声自语。
“哦,现在该叫谢淮安了。你这家伙……”
她没把后半句说完,只是摇了摇头,迈步朝着记忆里那片芦苇更深处走去。
靴子踩过经年的枯草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倒是不知道,当年那个抡起铁锹拍人后脑勺都透着一股狠劲儿的小疯子,如今成了什么样。
……
叙昭在离记忆中的渡口还有三里地的一处偏僻农家外,停下了脚步。
她隐在一丛叶子已大半枯黄的灌木后,目光落在院子内外。
农家的土墙低矮,院里晒着几大席金黄的玉米和切成条的萝卜干,秋阳下泛着干燥的暖光。
一个约莫十岁,穿着旧紫色夹袄的小女孩,正踮着脚,费力地帮大人把晾晒的竹匾挪动位置。
一对衣着朴素的农家夫妇在旁忙碌。
片刻后,夫妻俩低声交谈着,转身进了冒着炊烟的灶房,似乎是去准备午饭。
院子里只剩下了小女孩一人。
她蹲下身,好奇地拨弄着竹匾边缘几粒散落的玉米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侧的篱笆阴影处,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微微动了动。
发出极轻微的“喀”一声响,像是踩断了地上的枯枝。
小女孩耳朵很灵,立刻抬起头,乌溜溜的眼睛望向院门方向。
她脸上露出一点好奇的神情,犹豫了一下。
最终放下手里的玉米粒,站起身,一步一步慢慢地朝院门口挪去。
门外寂静无声。
她更靠近了些,小手扒着粗糙的篱笆,试图从缝隙里往外看。
突然——
“小妹妹。”
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,几乎贴着她头顶响起。
“呀!”
小白莞吓得浑身一激灵,猛地转过身,后背紧紧贴住了篱笆。
站在她面前的,并非想象中的凶恶之徒,而是一个高高的、皮肤很白净的年轻……哥哥?
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青黑色衣裳,头发样式很特别。
不像爹爹那样束冠,也不像偶尔路过的落魄秀才那样半披着。
而是修剪得颇有层次,后颈处的发尾短却清爽,用一根简单的红色发带绑起些许,额前碎发随意,衬得那双眼眸越发清亮。
他正蹲下身,视线与她齐平。
脸上带着一点浅淡却无害的笑意,声音也很好听,像溪水流过石子。
“吓到你了?对不住啊。”
他语气温和,从随身背着的旧包袱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。
打开,里面是几颗晶莹剔透、裹着薄薄糖霜的方块。
“喏,冰糖,很甜。吃吗?”
他说着,自己先捻了一颗丢进嘴里,惬意地眯了下眼。
小白莞怔怔地看着他鼓动的腮帮和那包诱人的糖,又抬头看看他带笑的眼睛,心里的害怕消了大半。
她犹豫地伸出手,从他摊开的掌心小心翼翼取了一颗,细声细气道:“谢谢哥哥。”
冰糖入口,坚硬的外壳在温热的口腔里迅速化开,纯粹的甜意丝丝缕缕弥漫开来,驱散了秋日的微寒。
小姑娘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:“真甜!好好吃!”
叙昭见状,嘴角笑意深了些,很自然地伸手,轻轻揉了揉小姑娘梳得齐整的双髻。
“小妹妹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白莞。”小姑娘含着糖,口齿有些不清。
“莞莞啊,”
叙昭从善如流,又放了几颗冰糖在她的小手里。
“你爹娘呢?”
白莞指了指冒着袅袅炊烟的灶房:“在做饭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
叙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随即露出一个略带请求的笑容,“那,介不介意帮哥哥一个小忙?”
“什么忙?”
白莞对这位给她甜甜的糖、又很和气的哥哥好感倍增,仰着小脸问。
叙昭侧身让开些许,指了指自己身后。
篱笆外侧的阴影里,一个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、嘴里塞着破布团、穿着绸缎衣裳却滚了满身泥灰的中年男人。
此刻他正像条离水的鱼般徒劳地扭动着,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与愤恨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闷响。
“帮哥哥看住他一会儿,别让他乱跑,也别让人靠近,好不好?”
叙昭语气轻松,仿佛交代的是看住一只不听话的羊羔,“哥哥进去找你爹娘说点事,很快出来。”
白莞看看那个狼狈不堪的陌生男人,又看看手里甜甜的冰糖,最后看向叙昭温和带笑的脸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嗯!莞莞看住他!”
叙昭赞许地又揉了揉她的头发,站起身,目光在那被捆的男人身上冷淡地一扫。
随即转身,步履无声地朝着那间飘出饭香的农舍正门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