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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、暴力or谈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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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秣荒凉,屋引翀就偏爱美好之物。
丝竹、美景、美人,皆他所好。
白吻虎主将顾玉在他眼中也算一景,虽是对手,却别有风采。
他是长安来的,这就更令他心驰神往。
此番言凤山相邀,时罗漫山亦有密令南下,正好借公差之便,一睹这万花迷人眼的长安。
随行的房更辉是山里派来的,糙汉一个,话虽多却无甚意趣。
幸而虎贲的杨储豪颇会安排,在途经的陈家谷口备下了一名会弹琴的女奴。
琴艺不重要,她的那双眼睛却让屋引翀心头一动。
明亮,坚韧,恍惚间竟似看到了当年那位与铁秣一刀两断,背井离乡的小姨。
便是她了。
这姑娘沉默寡言,气质清冷,全无寻常女奴的畏缩之态。
问及长安风物美食,她倒能清晰应答,遣词用句间透着一股书卷气。屋引翀问她可知白吻虎顾玉,她摇头。
“这都不知道?”屋引翀兴致顿起,“言凤山把持朝政这些年,莫非连你们长安人的耳目也一并管了?来,本使与你讲讲我铁秣的头号死敌……”
一说起顾玉与白吻虎,他便滔滔不绝。
尤其见那女子眼中渐起神采,面上冷淡褪去,他更觉成就感十足。
看来英雄故事,纵是敌方的,也总能引人入胜。
马车驶入金光门。
虎贲陈芝瑛前来接应。
行了一段路程,屋引翀正欲掀帘看看长安的夜景,颈侧陡然传来一抹冰凉。
锋刃紧贴肌肤,寒意直透骨髓。
身后,那女奴的呼吸平稳近在耳畔。
屋引翀暗自叹气。
美人计,虽老套,到底有效。
虎贲非庸碌,混乱中,屋引翀撞开人群遁入暗巷,不敢回头。
急奔过一处拐角,他猛地停步。
巷子深处竟蹲着一人,身着粗布灰衣,正低头摆弄手中物事。闻得动静,那人抬起头来——
一张脸在昏暗巷中白得惊人,眉眼清俊,宛如冷玉生辉。
长安男子样貌都这么好吗?
对方看着他,手中是个缝制半途的布娃娃,开口声音清越:“铁秣人?”
不待屋引翀回应,那人目光已落在他颈间,继续道:“不止是铁秣人,还是贵族。时罗漫山的陨铁,惟王帐近支可佩。”
屋引翀脊背发寒。
这是何人?一眼便窥破他的底细?
“阁下也不简单吧?”他紧盯对方,心有余悸。
方才刚栽在美人手上,转眼又遇这般人物。
那人闻言,唇角微勾,竟露出一丝笑意。他收起针线与娃娃,挑起扁担,起身似欲离去。
“等等!”屋引翀急了。
后头追兵未明,眼前这人至少暂无恶意,“能否容我暂避一宿?再告诉我平康坊在哪?我必重……”
“谢”字尚未出口。
那人脚步一顿,似在斟酌。
便在此刻——
“砰!”
一块青砖不知从何处飞来,正中其后脑侧。
他身形一晃,软软瘫倒在地。
屋引翀愕然张口。
巷子阴影处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缓步踱出,拱手道:“虎贲杨储豪,接应来迟,屋引大人受惊了。”
屋引翀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清俊男子,又看向老者:“他是谁?”
“谢淮安。刘子温之子,凤山将军的死对头。”
屋引翀恍然。原来如此。连环计?要截杀于他?
“幸亏杨大人来得及时。”他语气带了几分幸灾乐祸,蹲身细看。
啧,即便昏厥染血,这张脸依旧好看得过分。刘子温的儿子……传闻倒是不虚。
“既是言凤山的死对头,”屋引翀起身,掸了掸衣摆,“便交由你们处置了。”
杨储豪点头哈腰,招呼虎贲上前抬人。
屋引翀最后瞥了一眼谢淮安的面容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。
正欲离开,脚后跟蓦地一紧。
“次啦——”金属摩擦声刺耳。
低头看去,一道铁链不知何时已锁住他的脚,另一端竟紧紧缠在谢淮安的手腕上。
杨储豪:“……”
屋引翀:“……”
虎贲人挥刀斩断锁链。
屋引翀登上马车,入住酒楼,一路叹息连连。
睡前他跟房更辉吐槽:“长安真是什么人都有。再遇见什么,我也不奇怪了。”
关上门。
转身。
脖子又一凉。
这次不是刀——是把斧头。
握着斧头的是个胡子蓑衣老翁,眼睛在暗处亮得瘆人。
屋引翀挑了挑眉。
“呦,斧头啊。”
屋引翀居然笑了出来,“老人家,您也要截杀我?”
这一晚上,没完了是吧?
斧刃仍贴在颈侧,屋引翀却听那老翁口中传出清朗年轻的声音。
“我不是来杀你的,是来与你谈判的。”
屋引翀闻言,好奇压过了惊疑:“你是……?”
对方似乎没料到他这般镇定配合,动作顿了顿,随即开始拆卸伪装。
他摘下斗笠,解开蓑衣系带。
见他竟伸手去解衣衫,屋引翀下意识别开视线,语气带了点尴尬:“这……这就有点那个了啊。”
“好了。”
屋引翀抬眼望去,只见对方已撕下脸上那几撮胡子,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。
“就算撕了胡子,”屋引翀摊手,“我也不认得你啊。你是谁啊?”
那人不再言语,抬手沿鬓角与下颌的衔接处摸索,指尖微一用力,竟缓缓揭起一层薄如蝉翼的物事。
是张精巧的假面皮。
面皮下的真容逐渐显露……
屋引翀瞳孔骤然收缩,心头剧震。
站在他面前的,竟是传闻中早已葬身火海的废帝。
萧文敬!
萧文敬将面皮又按了回去,目光平静地看过来:
“现在,可以谈了吗?”
屋引翀怔愣片刻,忽然低笑出声。
“言凤山要以萧武阳的北方封地为筹码,与我铁秣交易,攻打白吻虎。你呢?一个已死的废帝,又能拿出什么筹码?”
萧文敬并未因这近乎羞辱的质问而动怒。
他上前一步,目光如炬,紧紧锁住屋引翀的双眼。
“我的筹码,你敢来看吗?”
屋引翀心念电转。对方既无杀意,且身份特殊,听听无妨。
“好啊,”他爽快应道,“看看便是。”
萧文敬引他来到酒楼一层一间僻静厢房。
等候无聊,屋引翀索性凭记忆点了几个白日那美人提及的长安名菜。
小二布菜退下后,他夹筷品尝这名为“樱桃毕罗”的佳肴,目光却被窗外动静吸引。
不远处的屋脊上,一道人影静静坐着,似在望风。
“那位又是谁?”屋引翀朝窗外扬了扬下巴。
萧文敬瞥了一眼,淡然道:“我的护卫。”
“哦。”屋引翀夹了一箸菜,语气随意,“你的筹码何时才到?我还想睡上几个时辰呢。”
萧文敬看着他:“铁秣,就一定要搅进长安这潭浑水?”
屋引翀耸肩,说得轻描淡写:“当然。长安越乱,对铁秣越有利。要我说,最好你们那个顾玉就死在这场内斗里,北境白吻虎群龙无首,我铁秣铁骑便可长驱直入,攻下长安。”
他用最无谓的口吻说着最狠毒的诅咒。萧文敬闻言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刚欲反唇相讥——
“咕噜咕噜……”
木质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,由远及近,清晰传来。
紧接着,一道清越中带着几分金石之质的嗓音,先于人影传入厢房:
“恐怕要让屋引大人失望了。我顾玉,定要死在你身后才行。”
萧文敬背脊不着痕迹地挺直了些,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:“看,我的筹码,来了。”
屋引翀咀嚼的动作停下,嘴角扯开一抹玩味的笑:“顾将军,和他的白吻虎……这筹码,分量确实不轻。”
他放下筷子,目光在萧文敬与门口之间流转,“不过,这架势……不像是谈判,倒像是暴力威胁啊。”
厢房门被推开。顾玉端坐于一辆简朴木轮椅上,自行推轮入内。
他先向萧文敬方向略一拱手,姿态恭谨却不卑微。
“臣,见过陛下。”
萧文敬微微颔首。
顾玉这才转向屋引翀,目光平静无波,却自有千钧之力:“无论是哪种方式,屋引大人,长安的天,必会再变。届时,你与言凤山所议定的任何条款,都将沦为废纸一张。”
“呵。”屋引翀短促地笑了一声,面对二人,非但不露怯,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。
他缓缓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。
“行啊。能在言凤山眼皮子底下搞出这般动静…刘子温的那个儿子,谢淮安是吧?我倒真有些期待,他与言凤山之间,究竟会是何种结局了。”
他走向门口,手搭上门扉,又回头望了一眼厢房内烛火映照下的两张面孔。
“好了,夜色已深。”
屋引翀推开房门,夜风涌入,带着长安城特有的、混杂着烟火与尘嚣的气息,“经过这一夜的长安啊……我还真喜欢上这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