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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真假脸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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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院里的时光仿佛被拉长了,浸在午后慵懒的光晕中。
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,离晚上那个决定性的时刻,只剩下最后半天的宁静。
谢淮安坐在院中的石桌旁,面前摆着浸泡好的糯米和一小碗艳红的赤豆。他手持一只陶制研钵,不紧不慢地研磨着豆沙,动作细致专注。
红豆的甜香混杂着糯米的清新气息,在空气中缓慢散开。然而,他的眼神却有些空茫,视线落在研钵里细腻的豆沙上,心思早已飞远。
每一个环节,每一处接应,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与应对之策,在他脑中反复推演,如同在刀尖上编织一张精密的网。
叶峥斜倚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谢淮安贤惠地摆弄那些甜腻的物事,又瞥了眼灶上冒白汽的蒸笼,对这种需要慢工细活的甜点制作显然缺乏耐心,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溜出去透透气。
就在这时,厢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小青捧着一个素白瓷瓶走了出来,瓶中插着几支杏花,粉白的花瓣舒展开,带着初绽的娇嫩,给这略显沉闷的小院平添了一抹亮色。
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院角的石缸旁,似乎是打算给花瓶换水。
叶峥的目光被那抹亮色吸引,随口问道:“小青,这附近我记得没种杏花啊,你从哪儿摘来的?还挺好看。”
小青正专注地将清水注入瓶中,闻言抬起头,脸上漾开一个明媚的笑容。
她将换好水的花瓶捧高了些,递到叶峥眼前,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炫耀:“好看吧?是昭昭送我的!”
“啪嗒。”
叶峥手里原本把玩着的一小块准备用来压模具的糯米团子,掉在了地上。
他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冻结,视线像受惊的飞鸟,在小青笑意盈盈的脸和石桌旁骤然静止的谢淮安之间,慌乱地来回逡巡。
“哪、哪个……昭昭?”
小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古怪反应弄得一愣,不解地看着叶峥,又转头看向石桌那边。
谢淮安研磨红豆的动作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住,握着研杵的手指骨节绷得发白。
“师兄,你怎么了?哥哥你也……”
小青皱起眉,“昭昭就是叙昭啊?你们……不都知道吗?”
“哐当——!”
“哥哥!你怎么了?”
小青吓了一跳,快步跑到谢淮安身边,慌忙将花瓶放在桌面上。蹲下身,手忙脚乱地去拾捡那些散落的陶片和豆沙,声音里满是担忧和不解。
谢淮安没有动。
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全部冲上了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。
耳中嗡嗡作响,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沉入肺腑,却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冰冷的刺痛。
再开口时,他的声音异常低沉。
“小青,”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她……什么时候来的?”
小青抬起头,看着谢淮安紧闭的双目下,那剧烈颤抖的睫毛和骤然失去血色的脸,终于意识到气氛的不对劲。
“在……在你们消失后的第七天傍晚。她来医馆找我,问你们去了哪里,有没有消息。”
“第七天……”
叶峥喃喃重复,猛地看向谢淮安,脸色同样变得煞白。
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,像毒蛇一样窜上他的脊背,带来彻骨的寒意。
“淮安……不、不会……不可能有这种事……死去的人,怎么可能真的……复活?!”
“什么死人?你们在说什么?!”
小青猛地站起身,看看叶峥那副见鬼般的惊恐表情,又看看谢淮安痛苦紧闭双眼的模样,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她的心脏。
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“昭昭死了?!不……不可能!你们是不是看错了?!”
“我们亲眼看见的!” 叶峥的语气也急促起来。
“就在延平门外!箭矢穿心,乱刀砍死!那张脸……我们检查过,绝不是易容!”
他猛地看向谢淮安,声音因急切而变调,“淮安!你看这……这到底……”
谢淮安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,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,眼白部分一片通红,瞳孔深处却燃着某种冰冷到极致的火焰。
他的目光,死死地钉在了那束插在瓶中的杏花上。
粉白的花瓣,娇嫩鲜活,此刻却仿佛淬着剧毒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诡异气息。
“小青,” 谢淮安开口,声音让人心底发凉,“我要你,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小青还沉浸在“叙昭已死”与“自己亲眼所见”的巨大矛盾冲击中,世界仿佛在她脚下裂开。
谢淮安这异常冷静的话语像一根绳索,将她从崩塌的边缘猛地拉了回来。她几乎是本能地点头,声音止不住哽咽:“好,哥哥你说。”
谢淮安站起身。
他的动作有些僵硬,仿佛每一块骨骼都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。
阳光勾勒出他消瘦挺直的背影,却投下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。
他伸出手,指尖极其缓慢地触碰了一下那粉白娇嫩的花瓣。
“你找人,去城外的玄都观后山。找到那座……我亲手立的墓碑。”
他顿了顿,紧闭双眼。
“然后,”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,“挖开它。”
小青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地捂住了嘴,眼中充满了惊恐与不解。
她看着谢淮安绷紧的背影,声音发颤:“里面……是……?”
谢淮安没有回答那个名字。
他的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,似乎在强忍着什么。半晌,他才从几乎僵硬的唇齿间,挤出那句令人骨髓发寒的问话:
“你只管告诉我……”
他睁开眼,赤红的眼底是一片荒芜、近乎毁灭的疯狂,却又奇异地冰冷如铁。
“棺椁里……她脸上的皮,还在不在?”
“——!”
“淮安!你是说……叙昭的脸皮……被言凤山的人……活生生剥了下来?!换给了他们虎贲的人冒充?!”
这个推测太过骇人听闻,甚至超越了寻常争权夺利的残酷底线。叶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连牙齿都在打颤:“那这言凤山……他……”
“咔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,却又清晰无比的脆响。
是谢淮安掌心中,那早已碾碎的花瓣与花枝,被他用尽全力攥握,发出的最后哀鸣。
他缓缓转过身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却照不进他眼底分毫。
“他不是人。”
“我会让他——”
“死无全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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嗯,没错,互相挖坟。
双方的颗粒度都没有对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