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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苏长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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藏水川的清晨,是从岩壁渗出的水珠滴落声开始的。
简陋的木桌上摆着稀粥、咸菜和几张干硬的饼。
张默正埋头跟一块尤其倔强的饼较量,牙齿陷在韧劲十足的面团里,就听见谢淮安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,内容却让他差点呛着。
“我会设法在铁秣使者和言凤山正式会面前,空出一段时间。”
谢淮安用筷子尖拨弄着粥,没看任何人,“这段时间,你去和言凤山谈。”
“咳咳——我?!”
张默猛地抬头,半块饼还叼在嘴里,眼睛瞪得溜圆,脸上写满了“你没搞错吧”。
谢淮安这才抬眼,目光在他因惊愕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,点了点头,语气理所当然:
“言凤山既然能谈,你自然也可以。”
旁边的叶峥正夹起一筷子黑乎乎的咸菜,“啪”地放进张默的粥碗里,接口道:“没错,黑犬弟弟,你可以的。跟他谈,总不能比跟我对打还难。”
张默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咸菜,又看了看谢淮安不容置疑的神情,再想到楼上昏迷的兄长、城外被围的武阳军、即将到来的铁秣人……
他嘴里的饼忽然变得没那么难以下咽了。
他慢慢嚼了几下,用力咽下去,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,语气郑重:“家国有难,寻常百姓尚不能置身事外。我……好,我去。”
谢淮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没再多言。
饭后,谢淮安与叶峥收拾妥当,准备离开藏水川。
谢淮安在门口轻轻抱了抱妹妹刘理,轻声交代了几句。
刘理用力点头,将一个装着干粮和应急药物的包裹塞进他手里。
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溶洞幽暗曲折的通道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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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城,老沙馄饨铺。
木桌边,杨储豪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尽管铺子里通风并不好,但这汗多半是急出来的。
他压着嗓子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与不满:
“我已经帮你把你的人,混进了铁秣使团!这还不够?你还要我怎样?!”
他对面,谢淮安正慢条斯理地舀着碗里的馄饨汤,仔细地避开飘浮的葱花,送到唇边,浅浅啜了一小口。
热气氤氲,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。
等那口汤咽下,他才抬起眼皮,目光平静地看向杨储豪。
“急什么。”
他放下勺子,“我这里呢,还收着些旧物。是当年你与我父亲,作为刘党往来的书信……你说,若是言凤山看见这些书信,还会觉得你杨储豪……是他不可或缺的座上宾吗?”
杨储豪的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他背着言凤山,暗中替刘子温的儿子办事,这本就是刀尖舔血。
一旦败露,言凤山那里绝无活路。
他盯着谢淮安那张苍白却过分平静的脸,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。
“你可别忘了,我现在就能转身出去,告诉言凤山你就在这里!看看是你先死,还是我先亡!”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不大,却异常干脆。是粗瓷碗底重重磕在木桌上的声音。
谢淮安再次看向他。
就在这一刹那,杨储豪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。
眼前青年脸上那层近乎淡漠的平静骤然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狞厉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绝与戾气。
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,此刻黑沉沉的,翻涌着某种杨储豪难以理解、却本能感到恐惧的东西。
“我逃亡十几年。”
谢淮安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生了锈的刀在砂石上缓缓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。
“挨过打,受过冻,亲人死在眼前……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淬毒的钉子,牢牢钉在杨储豪骤然收缩的瞳孔上。
“你杨储豪,家大业大。你跟我比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极冷、极锋利的弧度,几乎不像是个笑。
“你输得起吗!”
最后五个字落地,他手臂倏然抬起,食指伸出,隔空笔直地指向对面杨储豪的鼻子。
“滋啦”一声,杨储豪差点坐不稳当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?”
谢淮安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底的戾气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,恢复了那副略显疏离的平静模样,仿佛刚才那个择人而噬的恶鬼从未出现过。
“我呢,做人留一线。”他语气平和,仿佛在讨论天气。
“后日,铁秣密使会从金光门入城。我只要你做一件事——买下崇化坊与怀远坊相邻的那条街。然后,确保那天晚上,那条街上没有人。”
杨储豪愣了一下,迟疑道:“就……就这样?没、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 谢淮安站起身,走到杨储豪身侧,抬手,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。
那力道让心神未定的杨储豪整个人又晃了晃。
“杨叔放心,” 谢淮安的声音近乎温和,“我不会对铁秣人干什么的。这件事,就劳烦您了。”
杨储豪被这声突如其来的“杨叔”叫得心头又是一阵发毛。
他抬头,看着站在身侧的青年。明明是大白天,馄饨铺外阳光正好,可这人站在那里,却好像自带一片驱不散的阴翳。
他张了张嘴,终究还是叹了口气:“白头儿……你、你怎么……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?”
谢淮安正准备戴上斗笠,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理了理斗笠的边缘,说出来的话却让杨储豪心头猛地一揪。
“这个问题,杨叔不该问我。”
“您该去问问虎贲的言凤山。”
“当至亲之人……一个个死在我面前时,”
他顿了顿,字字诛心,“您觉得,我该是什么样?”
杨储豪喉头一哽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。
“做完这件事,你我之间,就两清了。”
话音落,人影已没入人群之中,消失不见。
叶峥就在老沙馄饨铺斜对面的一条窄巷口阴影里等着。
见谢淮安从铺子里出来,他立刻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出,几个自然的错步,便与谢淮安并肩而行,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他目视前方,嘴唇微动,压得极低的声音只有身侧之人能听清:“杨储豪身边很干净。看来言凤山对他这位座上宾,还挺放心。”
谢淮安“嗯”了一声,斗笠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。
“今天之后,就不一定了。”
叶峥挑了挑眉,正想细问谢淮安怎么如此笃定,却见对方已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道。
这是去往小曹门街的近路,曲折隐蔽,鲜有行人。
他快走两步跟上,与谢淮安并肩,换了话题:“这是……去找小青?”
谢淮安不动声色地扫过巷道两侧偶尔出现的住户,脚步不停。
“我们消失了许久,也该去报个平安,免得她担心。”
叶峥闻言,咧嘴笑了笑:“也是。不知道小青现在在干嘛?估计又在后院鼓捣她的药材,或者对着账本唉声叹气。”
两人穿出巷道,小曹门街的喧闹人声扑面而来。
没走几步,前方“太医季馆”熟悉的匾额便映入眼帘。
然而馆前情形却并非预料中的平静。
“出去!都说了出去!你们东家的债我月底会还的,用不着天天上门来催!”
声音清脆,是小青。
谢淮安与叶峥同时放轻脚步,默契地停在巷口一处堆放杂物的阴影里,朝季馆门口望去。
只见馆门台阶下,穿着一身利落粉紫窄袖长袍的小青,正蹙着眉,伸手推搡着一个蓝衣小厮。
那小厮年纪不大,面相老实,脸上挂着笑。
“这小子……我见过。是杨储豪府上的下人。”
他侧头对谢淮安低语,“你去藏兵巷那段时间,他几乎每天都来医馆找小青,我还以为杨储豪家谁病了。”
谢淮安的目光也瞥向那少年。
即便被小青如此不客气地驱赶,那少年脸上竟还挂着有些傻气的笑容,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小青,并不见多少恼意。
谢淮安静静看了两秒,客观评价道:“小青……说不定是在考验他?”
“考验?”叶峥一下子乐了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小青喜欢他?得了吧!她根本不喜欢这款的!”
谢淮安微微侧头,瞥了叶峥一眼,刚想追问叶峥为何如此肯定,前方小青的声音已再度拔高。
“苏长林!你真的不用再来了!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!”
那叫苏长林的蓝衣小厮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却没有立刻退却。
他沉默了片刻,竟然认真地追问:“那……小青姑娘喜欢什么样的?”
小青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,愣了一下,随即比划起来。
她先用手在自己头顶比了比高度,然后抬到明显比苏长林高出半个头的位置:“起码……身高得比我高这么多吧!”
她顿了顿,似乎觉得还不够,又补充道,“武功……也得比我好才行!”
“噗——” 阴影里的叶峥一个没忍住,低笑出声,连忙用手捂住嘴,肩膀微微耸动。
他凑近谢淮安说道:“看吧,我说什么来着。小青及笄那年就跟我们说过,将来找夫婿,第一条就是不能比她矮,第二条就是打得过她。这小子……一条都不沾边,没戏。”
那边,小青还在继续列举,仿佛打开了某个话匣子:“还得对我好!知道我喜欢什么,会给我送花……送我喜欢的点心……”
叶峥听着,咂咂嘴,对谢淮安嘀咕:“这怎么要求还越来越多了?以前可没听说还要送花送吃的。”
小青看着眼前即使听了这么多苛刻条件,眼神虽黯淡却依旧执着、甚至张口说“我可以去学”的苏长林,终于耗尽了所有耐心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破罐子破摔般,语速极快地说道:
“我喜欢穿青色衣服的!眼睛要是漂亮的桃花眼!人要温柔,要懂我!所以,苏长林,我不喜欢你,你懂了吗?”
这番话清晰无比地砸在空气中。
不仅是对面的苏长林彻底呆住,脸上血色褪尽,就连叶峥,也瞬间瞪大了眼睛,倒抽一口凉气,所有调侃的笑意冻结在脸上。
他猛地转头,看向身边的谢淮安,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淮安,她这说的……该不会是……”
谢淮安在听到“青色衣服”、“桃花眼”时,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随着小青的描述,他眼前的场景仿佛自动模糊,巷口的光影扭曲。
恍惚间,那个总是身着青黑色衣袍、笑起来眼尾微挑潋滟生光的身影,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酸涩与尖锐的痛楚交织着漫上来,几乎让他窒息。
直到叶峥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拉扯回来。
“……是阿昭。”
谢淮安的声音很低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“她那样好,小青……喜欢她,也没有什么错。”
他说着,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,看向自己左侧空荡荡的巷子阴影。
方才幻觉中,那人仿佛就站在那里,挑眉看着他。
叶峥的眉毛却拧成了疙瘩,表情复杂极了,欲言又止。
“那我们……现在还要不要进去?叙昭的事……还告不告诉小青?”
这问题让谢淮安也罕见地沉默了片刻。
他望着医馆门口,苏长林失魂落魄地离开,小青则像是打完一场硬仗般,松了口气,转身回了医馆。
许久,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消散在风里,几乎听不见。
“算了。”他最终说道,抬步从阴影里走出,走向医馆,“走一步,看一步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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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青应该捅死这个苏长林,他坏得要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