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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藏水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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叙昭站在氤氲水汽未散的浴房里,盯着衣架上那套粉绿色的衫裙,嘴角抽了抽。
衫子是浅粉底色,配着嫩绿的边,领口袖口还密密绣着一圈柔软的兔绒,看着就暖烘烘的。
她隔着门,朝外头喊了声:“玉娘啊~粉色娇嫩,您看我如今几岁了?”
门外立刻传来玉娘凉飕飕的回话,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:“就这一件干净的,爱穿不穿。”
叙昭噎住,伸手摸了摸那衫裙的料子。
是厚实的棉绒,内里絮了薄薄一层丝棉,针脚细密整齐,一摸就知道是玉娘亲手做的。
她叹了口气,认命地抓过衣服往身上套,嘴里不忘找补:“穿!玉娘做的衣服,刀架脖子上也得穿!”
门外传来一声轻哼。
紧接着,玉娘的声音又飘进来,带着点故意逗弄的意味:“对了,还有件配套的连帽大氅,也是粉的,绣了绿竹叶。你要不要啊?”
叙昭正跟胸前那几根系带较劲,闻言头也不抬,麻溜应道:“要啊!当然要穿一整套!”
“吱呀”一声,浴房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玉娘手里搭着件粉面绿里、帽缘滚着厚绒毛的披风,探身进来。
一眼看见叙昭把胸前那对绿色系带拧成了死疙瘩,玉娘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松手松手!你打的什么鬼结?等着勒死自己呢?”
她几步走过来,拍开叙昭的手,自己接过去,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纠缠的带子解开,重新利落地系成一个端正的蝴蝶结。
动作间,手指顺便将叙昭穿得皱巴巴的衣领捋平,又替她把微干的鬓发往后拢了拢。
“抬手。”玉娘抖开那件披风。
叙昭乖乖张开手臂,任由玉娘将暖和披风裹到她身上。
厚厚的绒毛领子贴住脖颈,帽檐软软地垂在脑后。
玉娘退后两步,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被粉绿色包裹、因为暖和而脸颊微微泛红的人。
洗干净了脸和头发,换上鲜艳的衣裳,那股子死气沉沉的戾气被冲淡不少,竟有几分这个年纪姑娘家该有的模样了。
“嗯,”玉娘点点头,眼里闪过一丝满意,“总算像个人样了。”
叙昭却有些别扭。
她常年穿窄袖劲装或利落袍服,陡然被裹进这样厚重层叠的裙裾里,一时觉得束手束脚。
试着往前迈了一步,厚重的裙摆和过长的披风下摆差点把自己绊个趔趄。
“哎——”她踉跄一下,慌忙扶住旁边的木架。
玉娘“噗嗤”笑出声,伸手稳稳扶住她胳膊,嘴上却不饶人:“瞧瞧,路都不会走了?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。”
叙昭站稳了,尴尬地干笑两声,试图找回点场子:“这、这衣服好是好,就是……不太方便跑路。”
“谁要你跑路了?”
玉娘白她一眼,“今晚你就给我安安生生待着。走,带你去见见那位,也是你早该去见的人了。”
叙昭跟着玉娘,竟然又回到了之前给她处理伤口的那间偏房。
屋子里药味未散,角落小火炉上的药罐已经熄了火,黑褐色的药汁被滤进一只白瓷碗里,放在旁边的托盘上,还微微冒着热气。
玉娘走过去,端起托盘,走向屋里那个堆满布料杂物的角落。
她腾出一只手,在堆放杂物的桌面下沿看似随意地按了按。
“咔哒”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。
紧接着,靠墙的那排杂物架连同后面的一片墙壁,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,露出一个狭窄入口,里面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。
“进来吧。”玉娘端着药,率先侧身钻了进去。
叙昭压下心头的惊讶,紧随其后。
密室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整齐。墙壁上嵌着几盏油灯,光线充足。
正对入口不远处,立着一扇素面屏风,挡住了里间卧榻的情形,只隐约可见榻边人影倚靠的轮廓,还有压抑着的、沉闷的咳嗽声。
玉娘站在密室门口,压低声音问道:“你知道白吻虎吗?”
叙昭点头:“知道。谢淮安去藏兵巷,就是为了救白吻虎的主将顾玉。”
玉娘闻言,用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无奈眼神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就不能自己去多了解了解这些朝堂上的势力纠葛吗?什么事都是谢淮安告诉你,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?”
叙昭眨了眨眼,回答得理直气壮,甚至带了点无辜。
“要不是因为谢淮安要报仇,谁想知道这些党争破事?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玉娘看着眼前这张脸,忽然觉得那点无奈化作了一声沉沉的叹息。
“这些话,本来该是你娘亲口告诉你的。”
玉娘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久远而复杂的情绪。
“但她走得早。后来……我看你对这些朝堂风云没有半点兴趣,只喜欢宅在家或者接点委托,过得也算自在快活,我便一直没说。想着,你不知道也好,就这么平平淡淡活着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而凝重,看向屏风后:
“但现在不行了。顾玉重伤,新皇失踪,言凤山掌权……你再什么都不知道,稀里糊涂地搅在里面,我怕……老顾家最后这点血脉,都要保不住了。”
叙昭听得一愣一愣的,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狗血桥段。
一个荒谬又惊人的猜测猛地蹦了出来,让她脱口而出:
“等等!难道……顾玉他爹其实是我爹?!我是顾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?!”
她指了指自己,表情有点惊悚。
玉娘:“……”
玉娘被这清奇的脑回路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,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,方才那股沉痛的气氛都被冲淡了几分。
“你想什么呢!”
“哦,不是啊……” 叙昭明显松了口气,拍了拍胸口,“还好还好。”
“你亲爹,是先帝,承德太祖皇帝。”
叙昭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。
玉娘继续道:“你亲娘,是武宁皇后,也就是顾玉的亲姑姑。而你娘……我是说,将你养大的娘亲,是武宁皇后麾下的副将,也是皇后的结义姐妹。”
她看着叙昭瞬间瞪大的眼睛,和那张因为震惊而彻底空白的脸,最后掷下最关键的一句:
“所以,叙昭,你是先帝与武宁皇后的唯一血脉,是顾玉……嫡亲的表妹。”
什么?!
叙昭感觉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。
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离她远去,只剩下玉娘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荡。
先帝……武宁皇后……顾玉的表妹……
我靠,穿越中特等奖了吗?!
“我……我吗?”
玉娘肯定地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疼惜,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认真。
她将手中盛着药碗的托盘,轻轻放进了叙昭还有些僵硬的手中。
“去吧。”
玉娘侧身让开,示意她走进去,“顾玉已经醒了。他应该也很想见见你,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。”
……
藏水川,落难之人的栖息地,建于溶洞之内,终日无阳光,没有庄稼,米比盐贵。
谢淮安去守灵,叶峥神出鬼没,张默硬着头皮成了这个小团体的主心骨。
赚钱抓药、生火做饭、照顾昏迷不醒的哥哥萧武阳,每日陀螺般转着。
幸亏有刘理在旁帮手,才勉强没那么难。
他在盐铺做伙计,从扛盐包熬到柜台后,工钱少了些,但好歹轻松稳定了。
这日下午正对着台面盐粒发愁今晚的米钱药钱,门口一声轻咳。
张默抬头,昏光里立着那道清瘦身影。
是谢淮安!
脑子还没反应过来,人已经冲了出去。
“谢淮安!”
他一把抱住谢淮安,手臂收紧。
“你回来了……太好了……”
谢淮安被他撞得微晃,笑了一下便示意他松开:
“嗯,回来了。”
张默赶紧跟铺子老板告了半天假,便领着谢淮安往集市方向去寻刘理。
藏水川的集市沿着主溶洞蜿蜒,灯火晦暗,人影绰绰,虽未完全建成,但已经有一种地下城邦的拥挤与喧嚣。
张默正兴冲冲说着刘理常在哪摆画摊,身旁光影忽地一晃,多出个人来。
叶峥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剑,不知从哪个角落闪了出来,悄无声息。
张默先是一惊,随即松了口气,笑着调侃道:
“哟!这不是山争哥哥吗?这是从哪家酒馆出来的啊?”
叶峥没理会他那古怪称呼,目光掠过张默,直接落在了谢淮安身上。
“这不是谢水隹安吗?终于来了啊。”
张默见叶峥完全忽略自己,只顾着和谢淮安说话,心头那点被忽视的不服气冒了上来。
“喂!我这么大个人在这儿你看不见?哦~我懂了!是不是嫉妒谢淮安先找的我?”
他故意拉长语调,一副“我看穿你了”的表情。
叶峥这才将目光转回张默脸上,那点笑意深了些。
他伸手,拍了拍张默的肩膀:“让你失望了,黑犬弟弟。”
他顿了顿,在张默瞪大的眼睛注视下,慢悠悠补充:“我们呢……早就见过了。”
“还顺便聊完了接下来的安排。” 旁边的谢淮安语气平静无波地接了一句,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尚可。
“啊?”
张默脸上的得意和调侃瞬间冻结,眨巴了两下眼睛,脑袋一时没转过弯来。
眼看着谢淮安已经转身,继续朝集市里面走去,叶峥也迈步跟上,张默急忙拔腿追在后面,满肚子疑问咕嘟咕嘟往外冒。
“哎!你们等等我!什么安排,说清楚啊!”
前方,谢淮安清冷的声音顺着嘈杂的人声飘来。
“先找阿理。回去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