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4、王朴之死 ...
-
新来的人质小子,瞧着斯文,实则是个惯会做表面功夫、心眼不少的人。
云栖子活了这把年纪,什么人没见过?只当看个热闹,也不点破。
不过,观里清净久了,多一个年轻力壮的劳动力帮着干点杂活,倒也省了她不少力气。
此刻,她看着在灶台边忙活的王朴,动作麻利地包着饺子,一个个捏得还挺周正,心下倒有几分满意。
看他熟练地将包好的饺子下到滚水里,拿着长木勺轻轻搅动防止粘连,云栖子将刚从后院摘来的新鲜白菜放在案板上,顺口点评了一句:“小王,饺子包得不错。”
听到“小王”这个家常甚至带着点亲切的称呼,王朴搅拌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。
这一日观察下来,这位云道长看似与世无争,但观中各处看似随意的布置,细究之下却颇有章法。
他虽不精通奇门遁甲,但基本的眼力还有。
加上云栖子步履无声,气息悠长,绝非寻常道姑。
一个身怀不俗武力、又精通风水格局的高人,为何要隐居在这深山老林的道观里度日?
心中疑惑更甚,他面上却不动声色,状似闲聊般试探道:
“道长过奖了。说起来,晚辈看您老气度不凡,这道观虽简朴,却处处透着精妙,想来道长亦是见多识广之人。为何……会选择隐居在这深山之中,清静度日呢?”
云栖子见饺子差不多了,便转身从碗柜里取出三个陶碗,每个碗底滴上几滴香油,又从王朴手里接过长木勺,动作娴熟地将锅里的饺子一个个捞起。
听到王朴的问题,她头也没抬,语气平淡地提醒:
“年轻人,好奇心太盛,问东问西,小心哪天祸从口出。”
王朴眉毛一挑,无所谓地耸了耸肩:“道长放心,我这几日,已经倒霉透了,还能倒霉到哪儿去?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。”
云栖子抬眼瞥了他一下,没再接话,只是将其中一碗盛得最满的饺子递给他,吩咐道:“好了。这碗,送到三清殿去。”
王朴愣了一下,接过碗,又拿了一双干净的竹筷,下意识地问:“这么高的山,还有人会来上香?”
他看了眼外面阴沉沉、似乎要下雨的天色,后端着碗离去。
云栖子看着他跳脱着远去的背影,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性子倒是挺活,脑子也转得快,可惜……心思用错了地方,走岔了路。”
她刚把厨房大致收拾好,窗外便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云栖子想起王朴去送饺子时并未带伞,三清殿离厨房有段距离,虽然廊庑相连,但雨势一大,难免淋湿。
她略一思忖,从门后拿起一把备用的油纸竹伞,也朝着三清殿走去。
雨丝被风吹得斜斜飘入廊下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湿润的气息。
云栖子步履轻缓,刚走到三清殿前的青石广场,脚步便猛地顿住了。
只见殿前那几级光洁的石阶上,一片狼藉。
她刚刚让王朴端走的那碗饺子,此刻连碗带饺子,尽数摔碎在冰冷的石阶上!
粗陶碗摔成了几瓣,滚烫的汤汁四溅,十几只白胖的饺子滚落在水渍和瓷片中,沾满了尘土,早已没了热气。
云栖子眉头微蹙,目光顺着石阶向上望去。
三清殿那扇厚重的木门敞开着。
王朴就站在殿门口,背对着她,身体绷得极紧,像是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。
然后,云栖子听到了王朴的声音。
“谢、淮、安!”
安,谢淮安。
云栖子心下一凛,目光越过王朴僵硬的肩头,投向殿内。
三清殿内光线昏暗,长明灯在神像前静静燃烧,映出一片昏黄静谧的空间。
谢淮安,正背对着殿门,跪在蒲团之上,似乎在虔诚祝祷。
听到王朴的声音他缓缓地起身。
雨风恰在此时更猛烈地灌入殿中,吹得殿内悬挂的黄色经幡烈烈作响,光影也随之剧烈晃动。
昏黄摇曳的光线下,露出了那张脸。
他嘴角一点点向上勾起,眼睛漆黑深不见底。
“王朴。”
“你来了啊。”
……
雨势稍歇,转为绵绵细雨。
青石广场边缘,一座红亭内,谢淮安弄来一个小巧的炭炉和一口陶制汤锅,正慢条斯理地重新煮着饺子。
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,白气蒸腾,驱散了些许雨天的湿寒。
他拿着长勺,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饺子,动作从容,仿佛刚才殿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。
只是偶尔,他会抬起眼皮,分给坐在对面的王朴一个眼神。
那眼神平静无波,嘴角带笑,但在氤氲的水汽和跳跃的火光映照下,显得愈发莫测,甚至……有几分渗人。
王朴坐在对面,最初的震惊过后,反倒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既然又落入了谢淮安的算计,跑是跑不掉了,与其被动等待,不如主动出击,好歹输个明白。
“说吧,” 王朴打破沉默,声音有些干涩,“谢淮安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他盯着谢淮安搅动饺子的手,那手指修长苍白,指节分明,此刻做着这般烟火气的事,却无端让人觉得寒意更甚。
谢淮安停止了搅拌,将长勺搁在锅边,双手放在膝上,姿态放松,语气却带着点无辜的反问:
“不是王朴大人……自己来找我的吗?”
王朴差点气笑。
装,接着装!让那疯子把他折腾个半死,千里迢迢绑到这深山道观,现在倒成了他自己找上门了?
他扯了扯嘴角,语气讥诮:“呵,是啊,我来看看,兵败如山倒、被全城通缉的淮安大人,还能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后招?”
谢淮安闻言,低下头,竟也极轻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短促,带着一丝自嘲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长安局势已定,我还能有什么招。”
王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他忽然想起这些天的挟持路上,自己那些煞费苦心的试探与招揽,在那疯子面前如同对牛弹琴,毫无作用。
如今看来,那疯子的油盐不进、古怪反应,说不定早就在谢淮安的预料甚至算计之内!
一股寒意夹杂着更深的挫败感爬上脊背。
凤山将军曾评价谢淮安“心思深沉,多智近妖”,他当时还不以为然,如今亲身领教,才知其中滋味。
“行了,别兜圈子了。想说什么,快点说。说完,要杀要剐,给个痛快。”
谢淮安看着他摆弄香油瓶的手指,又轻笑了一声。
这笑声比刚才更清晰些,却让王朴莫名烦躁。
只见谢淮安重新拿起长勺,缓缓搅动着锅中已然浮起的饺子,水汽蒸腾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“其实说起来,” 谢淮安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,“我们以前……见过。”
王朴转着瓶子的手指猛地一顿,豁然抬头看向谢淮安。
“那时你还小,总喜欢看着天边,不像现在,眼睛里装的都是眼前。”
谢淮安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这样的人,更容易偏执。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!”
王朴握紧了手中的瓷瓶,指节泛白,眼神彻底冷了下去,心底那点不安被无限放大。
谢淮安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种无关痛痒的往事。
“急什么?” 谢淮安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有此反应。
“我要讲的故事……王朴,你可得有耐心,仔细听才是。”
然后,在细雨敲打亭檐的规律声响中,谢淮安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客观语气,开始讲述一个故事。
一个向阳山坡的村子里,一对夫妇好心收留落难之人,却反被残忍杀害,杀夫妇之人还收留了他们尚在襁褓的幼子,带回去,养成了虎贲。
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只有雨声依旧。
王朴的脸色,随着故事的推进,一点点变得惨白。
他握着香油瓶的手剧烈颤抖起来,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,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,闷得发疼。
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,眩晕感一阵阵袭来。
“……所以,”
不知何时,汤锅已熄了火,谢淮安正用长勺将煮好的饺子,盛进两个陶碗里。
他将其中一碗,轻轻推到王朴面前。白色的饺子在清汤中微微晃动,热气袅袅升起。
“你想让我……杀了言凤山?” 王朴听到自己的声音,干哑得不像话,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。
热气氤氲间,他看见谢淮安再次笑了。
这一次,笑容清晰地挂在他的嘴角,甚至蔓延到了眼底,却没有任何温度,冷得让人心底发寒。
“血亲之仇,杀与不杀,选择在你。”
谢淮安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锤,砸在王朴心上。
“至于言凤山养你的这二十年……你就当,从未存在过吧。”
王朴盯着碗中那些无辜的、白白胖胖的饺子,仿佛看到了自己过去二十年深信不疑、为之效忠的一切,正在眼前可笑地崩塌、扭曲。
“我有得选吗?谢淮安。”
他抬起眼,眼中布满了血丝,“从头到尾,我何曾有过选择?你布下这天罗地网,不就是为了今天,逼我做出你想要的选择吗?”
他顿了顿,盯着谢淮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而刻薄:
“谢淮安,你这样算计人心、把自己和身边所有人都变成棋子的过一生……累不累啊?”
谢淮安伸出手,动作自然地从王朴紧攥的手中,抽走了那个小香油瓶。
拔开木塞,他手腕倾斜,澄亮的香油拉成细线,滴入王朴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饺子中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“你该问我,”
谢淮安放下油瓶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,“是这样过一生,对不对。”
他看着王朴,目光仿佛穿透了他。
“吃完这顿饺子,你就走吧。下山的路,云道长应当告诉过你了。”
王朴怔怔地看着碗里因滴入香油而重新泛起诱人光泽的饺子,又看了看谢淮安平静无波的脸。
半晌,他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,肩膀垮了下来,长长地、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“也对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“你的至亲之人,皆因虎贲、因言凤山而死。血海深仇,不共戴天。至于这饺子…”
他推开面前的碗,瓷器与石桌摩擦,发出轻微的刺响。
“我就不吃了。” 王朴站起身,毫不犹豫地踏出红亭,步入淅淅沥沥的细雨之中。
他没有回头,沿着湿滑的青石小径,径直走向道观那扇虚掩的朱漆正门。
门轴发出沉闷的“吱呀”声。
他的身影,很快便消失在门外迷蒙的雨雾与山道之间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亭内,重归寂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双步履无声的布鞋停在了石亭边。
云栖子撑着竹伞,静静站在那里,看着亭中形单影只的年轻人。
她之前从昭昭零碎的讲述中,拼凑过这个年轻人的复仇之路,只觉得沉重。
今日亲眼见了,方知那“沉重”二字,远不足以形容其万一。
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里,藏着的不仅是恨,更是被仇恨与责任反复碾压、几乎磨灭了一切生趣的苦。
“云道长,”
谢淮安缓缓抬起头,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情绪,他站起身,对着云栖子郑重地行了一个礼。
“七日之期已到,叨扰多时,多谢前辈这些时日的照拂。”
云栖子收起伞,走入亭中。
“接下来,” 她看着谢淮安,声音温和,“你要去哪?”
谢淮安垂眸,整理了一下袖口,再抬眼时,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决绝。
“去做该做之事。” 他声音不高,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疑的力道。
“让那个人,付出他该付的代价。”
云栖子看着他的眼睛,微微一怔。
这样的眼神……她见过。
十二年前,挚友身死,她的女儿,在坟前跪了七天七夜后,抬起那双哭干了眼泪、只剩下熊熊火焰的眼睛,也是这样对她说的。
“云姨,我要去做该做之事,杀该杀之人。”
难怪。冥冥之中,自有缘法牵引。
云栖子心中暗叹一声,尘缘孽债,因果循环。
她也站起身,将手中那柄朴素的油纸竹伞,递向谢淮安。
“去吧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长辈的慈和与祝福。
“带上这把伞。山雨无常,前路莫测。愿你……此后之路,能少些风雨,多些坦途。”
谢淮安看着那柄伞,沉默了片刻,终于伸出双手,恭敬地接过。
伞柄微凉,却似乎残留着一丝人间的暖意。
他再次躬身行礼,然后,撑开伞,转身,步入了亭外依旧缠绵的雨幕之中。
灰白色的身影渐渐与山间的雨雾融为一体,最终消失在小径尽头。
#
其实道长更想问的是具体地点……
谢淮安:王校尉办事效率还挺高……
王朴:好家伙,虐他一路再诛心,好可怕的人!
在长安找了一圈都没找到王朴的王校尉:什么?王朴自己找过去了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