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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玄都观 ...

  •   黄昏时分,连着走了三天的黄土路终于有了变化。

      远处,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

      路旁出现了一间简陋的驿站,土墙茅檐,门口挂着褪色的酒旗,不少风尘仆仆的旅人在此歇脚喂马,人声马嘶混成一片,带着特有的疲惫与放松。

      叙昭脚步未停,径直从驿站门口走过,目光却被驿亭外墙边一块斑驳的木制告示板吸引了。

      她停下来,抱着胳膊,低头看着板上贴着的几张新旧不一的告示。

      王朴拄着一根半路捡来的粗木棍,喘着气跟上。

      见疯子停在告示板前,他挑了挑眉,也凑了过去。

      告示板上贴着三张崭新的海捕令,浆糊还没干透。

      左右两张画的人像他扫了一眼,陌生,不感兴趣。

      但中间那张——

      王朴的眼睛瞬间瞪大了,随即,一股难以言喻、混杂着幸灾乐祸的快意涌上心头。

      画像上的人,眉目沉静,即便只是粗糙的摹画,也能看出那股独特的书卷气与疏离感。

      旁边赫然写着姓名、年貌特征,以及触目惊心的“悬赏捉拿”。

      “哟!”

      王朴几乎要笑出声,“这不淮安大人吗?几天不见,怎么混到这步田地,上通缉榜了?”

      他心下畅快无比。

      谢淮安被通缉,无疑印证了凤山将军取得了胜利。

      他就不信,面对如此大势已去的局面,眼前这个疯子还能死心眼地跟着谢淮安一条道走到黑?

      是个人都知道该选哪边吧?

      他好整以暇地等着看疯子的反应,惊慌?愤怒?还是强作镇定?

      只见疯子盯着中间那张画像,眉头微蹙,非常认真地给出了评价:

      “嗯,画得真丑。”

      “什、什么?” 王朴脸上的得意僵住,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。

      叙昭却好像没听到他的反问,依旧盯着那画像,继续点评,语气里充满嫌弃:“悬赏一万贯……啧,还不盖章。空手套白狼啊。”

      王朴虽然没完全听懂“空手套白狼”是什么意思,但下意识地对比了三张海捕令。

      左边那张通缉一个叫“张默”的书童,悬赏五百贯;右边通缉一个叫“叶峥”的剑客,悬赏八千贯。这两张下面都清晰地盖着“京兆尹府”的鲜红官印。

      唯独中间这张悬赏额最高、通缉谢淮安的文书,落款处只有墨笔书写的官衔和日期,官印处一片空白。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王朴内心一阵翻江倒海的无语。

      疯子的思维模式,果然不能用常理揣度!正常人看到同伴被悬赏通缉,第一反应不该是担忧处境、思考对策吗?

      这人居然在嫌弃画像丑、计较有没有盖章?!

      他压下翻白眼的冲动,还是忍不住想刺探道:

      “你就一点都不着急?说不定你的淮安大人,此刻正眼巴巴等着你去救命呢。”

      叙昭闻言,终于把目光从画像上移开,瞥了王朴一眼。

      然后,在王朴的注视下,他竟然破天荒地点了点头,语气平淡却肯定:“你说得对。”

      王朴一愣,还没品出这“对”是哪个意思,就见叙昭抬手,“刺啦”一声,将中间那张谢淮安的海捕令从告示板上撕了下来,随手折了两下,塞进了自己怀里。

      “还是得去看看什么情况才行。” 她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王朴说。

      然后,她转身,抬脚就往旁边一条通往不远处山林、更窄的岔路走去。

      王朴连忙拄着棍子跟上,天色已经越来越暗,山风吹来带着凉意。

      “快天黑了!你又要去哪?”

      叙昭脚步不停,似乎在凭记忆辨认方向,头也不回地答道:“去找个落脚地方。”

      “落脚?” 王朴更不解了,紧走几步跟上,“你不趁着夜色摸进长安城去打探消息?人都被通缉了,你还有心思找地方睡觉?”

      他以为这疯子撕下通缉令,是准备立刻行动去救人或查明情况。

      前方,叙昭的脚步忽然加快,朝着隐约可见的一处道观轮廓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夜风吹动她破旧的衣摆。

      “给你找的。” 她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,淡淡的。

      王朴心头莫名一跳,脚步骤然放缓。

      给他找的?这疯子……竟然会考虑他?赶了三天路,虽然态度恶劣,但确实没饿着他,也没真打断他的腿……

      难道,这几日的相处,竟让这冷心冷肺的疯子生出了一丝……同伴之谊?或者,是被他锲而不舍的招揽打动了?

      一丝微弱的、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暖意,刚要从心底升起——

      就听前面那人接着补充道:

      “那个地方有我的人。你就在里面,好好被关着吧。”

      王朴:“…………”

      ﹉
      山中道观,名“玄都”,清幽僻静,香火不算鼎盛,却也自有几分出尘意味。

      只是近来观中人迹更稀,透着久未住人的清冷。

      五日前的傍晚,也是这般暮色四合时分,一位年轻人叩响了观门。

      云栖子记得很清楚。

      那年轻人身形颀长,穿着半旧不新的灰白色衣衫,脸色苍白得吓人,一双眼睛更是黯淡无光,如同燃尽了的死灰。

      他拱手行礼,声音沙哑干涩,说明来意:至亲新丧,葬于后山,欲借观中一隅暂住,守灵七日,诵经超度,以全心意。

      “守灵七日……超度往生……”

      云栖子当时便是一怔,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道观后方,那片苍翠静谧的山林。

      她看着眼前这形销骨立、满身暮气的年轻人,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。

      她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原来如此。说来也巧,贫道的挚友,亦长眠于后山。这一守……已是十二载春秋。施主请进吧。”

      年轻人躬身道谢,自称姓“安”,便住了下来。

      这位“安公子”倒是安静得过分。

      他极少在观中走动,每日大半时间都泡在三清殿内,对着肃穆的神像,或是静坐,或是低声诵念经文。

      送去的斋饭也只略动几筷,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减下去。

      唯一奇怪的是,每日戌时前后,他总会悄然离开,不知去向。直到子时才归来,身上常常带着夜露的微凉和山中草木的清气。

      云栖子心下了然。应是去后山,陪伴葬在那里的亲人了。

      这份执着与悲恸,令她唏嘘,也让她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多了几分照拂之意。

      这日晚间,云栖子算准了时辰,提前等在了通往前院的小径旁。

      “施主留步。”

      云栖子提着早已备好的一盏灯笼,从阴影中走出,声音温和。

      年轻人脚步一顿,转身看来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又恢复沉寂,依礼拱手:“云道长。”

      “夜黑路滑,后山小径更是崎岖。”

      云栖子将灯笼递过去,同时侧身示意另一条更隐蔽的通道,“观内后门,有捷径可直通后山,比绕行正门近便许多,也少些蛇虫惊扰。”

      年轻人接过灯笼,指尖冰凉。

      他再次躬身,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:“多谢道长提点,晚辈感激不尽。”

      声音虽沙哑低沉,却透着刻入骨子的教养。

      云栖子点点头,目送他提着那点昏黄的光晕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后门的夜色里,这才轻轻合上了门扉。

      她站在门后,轻轻叹了口气,心里却有些满意。

      瞧瞧别人家的孩子,遭遇大变,依旧守礼知节,沉静坚韧。

      再想想那个一年内连人影都见不到的……

      正摇头苦笑间,她忽然想起明日需用的食材还未清点,便转身往厨房走去。

      边走边盘算着:昨日买的三斤猪肉,明日倒是可以剁些馅,包顿饺子吃……

      那安公子吃得少,或许换个口味能多用些。

      刚走到正殿附近,一阵极有节奏的叩门声,突兀地打破了夜的静谧。

      “叩、笃、叩。”

      云栖子动作一顿,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。

      这敲门的调调……

      她走到门边,打开观门。

      门外站着的,不是别人,正是她方才还在心里念叨的消失专业户——叙昭。

      一年未见,这小混蛋似乎又长高了些许。

      依旧是那身从小穿到大的青黑色衣袍,只是布料磨损得更厉害,沾满了泥土草屑,甚至还撕裂了好几处。

      头发简单地绑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,脸上倒是干干净净。

      然而,云栖子瞬间便锁定在她左肩 。

      那里衣料有一道被利刃划破的裂口,边缘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痕迹。

      “怎么回事?” 云栖子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,“又去哪杀人了?”

      叙昭一见她这脸色,立刻咧嘴露出讨好的笑容。

      身子一矮,溜进了门内,嘴里飞快地说着:

      “云姨~小伤小伤,我已经处理过了。我这次来是有正事,等会儿还得赶去长安,您先帮我看个人呗?”

      云姨?

      云栖子被她这声甜得发腻的称呼叫得眉心直跳,却也没阻拦她进门。

      注意力被她话里的“看个人”吸引,这才将视线投向门外黑黢黢的山路。

      只见下方蜿蜒的石阶上,果然还有个人影,正吭哧吭哧地往上爬。

      爬几步,就得停下来,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,在昏暗的天光下,显得狼狈不堪。

      云栖子眼神微凝,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耳语问:

      “仇家?”

      叙昭把人又往观里拉了拉,离门更远些。

      “算是吧。他是我那个好朋友谢淮安仇家的儿子,叫王朴。我把人绑来当人质的。但现在谢淮安那边好像人不见了,我得赶紧去长安城里看看。这人您先帮我看一下。”

      她语速极快,但条理清晰,云栖子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。

      她看着叙昭肩上的伤,又看了看门外那个爬得上气不接下气的“人质”,心中忧虑更甚,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 云栖子点了点头,语气恢复了平静,“万事小心些,这人……我会看着。”

      叙昭顿时眉开眼笑,用力抱了云栖子一下:“云姨最好啦!那我走啦!”

      说完,也不等云栖子再嘱咐,身形一闪,便迅速消失在另一侧的围墙阴影处,方向正是往长安城的路。

      云栖子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摇了摇头。

      这才重新走向观门,对着下方那个终于快要爬到头、正扶着门框喘得像要断气的“人质”,露出了一抹平和而疏淡的微笑:

      “施主请进。夜寒露重,先歇息吧。”

      #
      王朴半只脚走进了阎王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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