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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打断你的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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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,给我干哪来了?”
叙昭拖着手里死沉死沉的累赘,好不容易从冰冷湍急的水里爬上岸,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河水,环顾四周。
入眼是黑黢黢的山影,脚下是滑腻的卵石滩,耳边除了哗哗的河水声,就是不知道从哪个山坳里传来的、此起彼伏的狼嚎。
“啧,” 她嫌弃地踢了踢脚下半死不活的人质,低声吐槽,“这涨水期的水路……还是不能走啊。”
狼叫声似乎近了点。
叙昭看了看天色,估摸着离天亮还早。
她叹了口气,认命地弯下腰,再次抓住王朴的一只脚脖子,拖着他,沿着河滩,朝着看起来像是能避风的山壁方向挪去。
王朴的身体随着拖拽,布料与粗糙的地面、碎石枯枝不断摩擦,发出“沙啦——沙啦——”的沉闷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“……呃……” 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逸出。
叙昭脚步没停,只当是风吹草动。
“痛……痛痛痛……我、我在哪?你……你放开我!”
王朴终于彻底清醒过来。
背部和腿部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倒抽凉气,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漆黑夜空和扭曲的枯树枝影。
更让他惊骇的是,自己正不受控制地在地面上摩擦、被拖拽前行!视角颠簸,天旋地转。
是那个谢淮安的人!那个疯子!
“啊,醒了啊?”
前方传来一个没什么起伏的声音,甚至带着点“怎么还没死透”的遗憾。
“还以为淹死了呢,白费我拖这么远。”
话音未落,叙昭手臂随意地一甩。
“砰!”
王朴的右腿被她甩得砸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。
“啊——!我的腿!” 钻心的疼痛让他惨叫出声,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。
这下好了,不仅背痛,腿也像是要断了!
“啧,” 叙昭回头瞥了一眼,语气嫌弃,“嚎什么,死不了。”
她走回来,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那条伤腿,疼得王朴又是一阵龇牙咧嘴。
“你也别想着跑,”
叙昭弯腰,从河滩边随手捡起一块碗口大小的石头,在手里掂了掂,目光在他双腿之间逡巡,像是在认真考虑从哪里下手。
“毕竟,我随时可以断你一条腿。”
王朴看得头皮发麻,冷汗混着河水往下淌。
这疯子!绝对干得出来!
求生欲瞬间压倒了一切。他也顾不上背痛腿痛了,咬着牙,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。
脱困之日,今日之辱,必百倍奉还!
王朴心里发着狠,脸上却硬生生挤出笑容。
“你……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先摸清对方目的,再图后计。
叙昭见他爬起来,也没拦着,随手把石头扔回河里,发出“扑通”一声。
她继续沿着河岸往前走,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晚饭:“看吧。”
看吧?看什么?
王朴忍着痛,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心里飞速盘算。
这两个字意味太模糊了。是在试探他?试探他对凤山将军的忠诚?还是谢淮安那边另有指示?
他决定先抛出橄榄枝,试探一下这人的立场。
“谢淮安,行事诡谲,心思缜密,”
王朴斟酌着开口,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。
“但与凤山将军相比,终究还是略逊一筹。将军雄才大略,布局深远,非谢淮安所能及。”
“哦。”
前面的人头也不回,应了一声,平淡得没有任何波澜。
王朴皱了皱眉。
没反应?是不以为然?还是对谢淮安也没那么死心塌地?
他一时摸不准这人到底是什么心思。
谢淮安,这种精于算计、骨子里透着冷漠的人,很难想象会有人真心为他赴汤蹈火。
他决定再加点筹码,试图招揽。
“谢淮安答应你的,无论是什么,凤山将军都能做到,并且只会更多、更好。以你的武力胆识,何不弃暗投明,投入凤山将军麾下,成就一番伟业。这不比给谢淮安这等私仇者卖命好?”
他自觉这番说辞既有褒扬,又有对比,还有光明前景,应该能打动一些有野心的江湖人。
前方的人脚步似乎顿了顿。
王朴心中一喜,有戏!
然后,他听到那个平淡无波的声音传来。
“对不起,不考虑。”
拒绝得干脆利落,毫不犹豫。
王朴愣住了。
为什么?条件不够好?不信凤山将军的实力?
他不甘心,追问道:“为何?凤山将军现已入长安,谢淮安截杀将军的计划,注定落空。此刻,说不定白吻虎的顾玉,还有萧武阳……他们的尸体,已被悬挂在城门上了。”
他说完,紧盯着叙昭的背影,期待能看到一丝动摇或震惊。
“哦。” 又是一个单音节,连语调都没变。
王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了。
这人……怎么好像油盐不进?但看他对谢淮安也没多死心塌地,那为什么拒绝得这么干脆?
前方的人停下了脚步。
王朴心头一紧。
叙昭转身走上前两步,忽然伸手,拍了拍王朴的肩膀。
动作不算轻,王朴只觉得肩膀一沉,一阵酸痛。
接着,他听到对方用一种古怪的语气说道:
“小王啊……”
王朴:“……?” 小王?
“你还是太年轻了。”
叙昭说完,摇了摇头,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惋惜的晚辈,然后转身往前走,留王朴在夜风中凌乱。
年轻?太年轻了?
王朴看着那个再次融入夜色的背影,又感受着肩膀残留的酸痛和浑身湿冷的疼痛。
他果然是个疯子。
﹉
“你、你等等我!”
王朴喘着粗气,追着前面那个仿佛不知道疲倦为何物的身影,已经在这荒山野岭里走了一天一夜。
除了中间短暂停下三次,喝了点溪水,其余时间全是在崎岖山林间无休止地赶路。
他脚底磨出了水泡,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背后的擦伤更是火辣辣地折磨人。
好不容易,前方出现了夯实的黄土道路,远处甚至能看见袅袅炊烟和依稀的屋舍轮廓。
王朴精神一振,以为终于能喘口气了。谁知前面那疯子脚步非但没慢,反而骤然加快,衣摆带风,眼看就要把他彻底甩下。
王朴现在可一点逃跑的心思都没有了。
这一天一夜非人的跋涉下来,他对这个挟持自己的疯子,观感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。
从最初的憎恨、到后来麻木地跟随,再到现在……
他竟然觉得这人行事作风,有种难以言喻的、该死的有意思!
那种完全不受常规束缚、视一切算计与招揽如无物、甚至一些气死人不偿命的歪理,都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新鲜感。
尤其是想到谢淮安。
这个他视为劲敌、智谋心性都令他忌惮的对手,竟然能让这样一个棘手又独特的家伙为之卖命。
一股强烈的不服气和炙热的渴望,如同毒草般在他心底疯长。
谢淮安能做到的,他王朴凭什么不能?
被这股念头驱使着,王朴咬紧牙关,强忍着全身的酸痛,提起最后一点气力,踉跄着追了上去。
等他气喘如牛地赶到时,叙昭已经坐在路边一个简陋茶摊的木凳上,正对着一旁的摊主,熟练地报出几个菜名。
见王朴跟来,叙昭眼皮都没抬。
“坐。要吃点什么自己说。”
王朴一愣。
作为人质,还有这待遇?
他眉毛一挑,一边费力地把气喘匀,一边坐下,目光扫过疯子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青黑衣袍,忍不住问:“你……还带了钱?”
叙昭已经点完了菜,闻言转头瞥了他一眼,“从你那件金丝软甲上拆出来的。”
“……”
王朴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,一口气差点没上来。
“呵。”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竟然给自己气笑了。
好,很好,用他的钱,请他吃饭,这疯子真是半点亏都不吃。
叙昭没理会他精彩的脸色,自顾自喝着茶,抬眼看了看天色:“这里离长安还有几天的路。吃完赶紧走。”
“啊?” 王朴一听还要走,感觉刚坐下的双腿又开始隐隐抽筋,忍不住抱怨道,“你怎么不雇一辆马车?”
只见对面那个疯子放下茶碗,又用那种让他极其不爽的眼神瞥了他一眼,语气带着点教育的口吻:
“年轻人,赚钱很难的好吧?省着点花。”
“……那是我买的金丝软甲!” 王朴试图强调所有权和这笔钱的性质。
“是你自己独立打工赚来的吗?”
叙昭反问,语气平淡却直戳要害,“还是你那位好爹凤山将军给你的零花钱?”
一直在凤山将军麾下做事,虽受重用却并无正式朝廷官衔、某种意义上确实算是“拿零花钱办事”的王朴,被她这一问,竟一时语塞。
好像……是这么回事?
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不对啊!重点不是这个!他立刻抓住了逻辑漏洞进行反击:
“就算不是我的钱,那也是金丝!别说雇一辆马车,买马都绰绰有余了!你不想快点回长安?是不想亲眼看到兵败如山倒的谢淮安,还是……怕被已经掌控局势的凤山将军抓到?”
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,脸上甚至露出得意,语气也变得循循善诱起来。
“你放心,只要你识时务,到时候我会在凤山将军面前替你美言的。你想清楚了,可以随时弃暗投明,投奔于我。”
叙昭:“……”
她内心一阵无语的省略号飘过。
这人怎么自我攻略、自我感动的能力这么强?
她看着王朴那张写满“我在给你机会”的脸,淬了毒的话几乎不过脑子就飘了出来:
“你多去晒晒太阳吧。”
王朴正沉浸在自己未来如何报复他的设想中,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一愣,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晒黑一点。这样,就没有人会说你——是白痴了。”
“……!”
王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,随即涨得通红。
他活了二十几年,身为言凤山手下第一智囊,向来被人敬畏、忌惮,何曾被人如此直白、如此粗俗地当面辱骂过?
简直是奇耻大辱!
他咬着后槽牙,额角青筋隐隐跳动,把这笔账狠狠记在了心里。
“……好,好。”
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转移了话题,“能否告知大名?日后也好称呼啊!”
叙昭抬眼,对上他那双故作平静却暗藏算计的眼睛,忽然咧嘴一笑,语气轻快又带着十足的恶意:
“我是你爹。”
“你……你你你!” 王朴终于破防,猛地站起来,手指颤抖地指着叙昭,“你个疯子!粗鄙!无耻!”
见他终于撕下了那层虚伪和招揽的假面,露出气急败坏的本相,叙昭反而轻笑了一声。
她捏着茶碗,语气随和得诡异,却字字带着阴冷的威胁:
“打断你的腿哦。”
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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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王骂也骂不过,打也打不过,还是早点下线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