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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身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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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报——!”
一个身着便装、浑身湿透的士兵疾奔而来,脸上混杂着雨水与某种惊惶。
谢淮安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腰间。
那里束着一柄刀,刀锋未完全归鞘,暗红刺目的血,正顺着刀尖,一滴,一滴,砸在泥泞的地面上。
心,毫无征兆地,像被一只冰手狠狠攫住,猛地向深渊坠去。
士兵扑倒在泥水里,声音嘶哑变形:“不……不是言凤山!是个……是个女人!”
轰——!
谢淮安只觉得耳边一声巨响。
女人……
梦境里那张苍白、沾血、属于妹妹刘理的脸,毫无预兆、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。
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,疼得他几乎窒息,身形控制不住地剧烈一晃!
不……不可能!白日里,妹妹还亲手递给他红伞,眉眼鲜活,笑容温暖。
可万一呢?万一呢?!
理智在疯狂尖叫,恐惧却如潮水灭顶。
他甚至来不及思考,身体已扎进了铺天盖地的滂沱大雨之中!
“淮安——!”
身后传来顾玉的惊呼,还有叶峥的喊声,但都被滂沱的雨声、呼啸的风声,和他自己耳中血液奔流的轰鸣彻底吞没、甩远。
冰冷的雨珠瞬间砸透衣衫,浸入发丝,寒意像无数根细针,顺着脊椎一路向下,直抵脚底。
他感觉不到冷,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,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。
他什么也听不见,什么也看不见。
近了。
人群围成了一个压抑、沉默的圈。
雨水冲刷着地面,却冲刷不掉那股弥漫开的血腥气。
暗红色的液体从人群中心蜿蜒流出,混入泥水,无声地扩散。
中央,躺着一个人。
一袭白衣,已被血浸染得斑驳不堪。一顶垂落着黑色面纱的斗笠,歪斜地盖在那人的头脸上,遮住了所有容貌。
谢淮安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。
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,所有的触感都消失了。世界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白。
他推开身前挡路的人,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。
人群被他的气势所慑,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。
他挤了进去,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躺在血泊中的身影。
终于,他停在了那身影旁。
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,砸在对方染血的衣襟上。
“咚”地一声,他重重跪倒在冰冷泥泞的血水里。
他伸出那冰冷颤抖的手,指尖悬在黑纱上方。
一点一点地掀开,他的心一寸一寸地死。
周围的窃窃私语,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,模糊地飘进耳中:
“这女人……枪使得真狠,折了我们好几个兄弟…还好有弓箭手……”
“是啊,不过白忙一场,不是虎贲的言凤山……你说她是谁?为什么扮成这样?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本来上头说要活捉的……啧,乱成那样,都看不清是谁先下的死手?”
“唉,只盼将军别怪罪就好……”
雨水冲刷着那张脸上的血污,露出清晰的轮廓。
眉眼,鼻梁,下颌的线条……
一寸一寸,与他不久之前在亭中画卷上看到的、与武宁皇后有着惊人神似的容颜,缓缓重叠。
他颤抖的手指,不受控制地抚上那冰冷苍白、毫无生气的脸颊。
触手冰凉,肌肤的质感真实得残酷。
不是易容。没有面具的接缝或异常。
他一点点按压,感受着皮肉之下骨骼的轮廓。
是……叙昭。
他?还是她?
这具身体,这张脸,竟能如此……契合?
过往无数被他忽略的细节,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,冲击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认知。
他们是同一个人吗?
这个荒谬的问题,在此刻,伴随着指尖下冰冷的死亡触感,变得无比尖锐,也无比绝望。
“谢淮安,我会回来的。”
藏兵巷外,被打晕前,那双平静的桃花眼,和这句轻飘飘却异常笃定的话,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。
不。不会的。
他说会回来的。
他答应过的……
“哥哥!”
“淮安——!”
两声熟悉的、带着惊恐与颤抖的呼喊,穿透厚重雨幕,猛地撞入他一片死寂的世界。
刘理撑着那把熟悉的红伞,踉跄着跑到他身边,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。
她看着他跪在血泊中,和血泊中的那具尸体,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。
她伸出手,紧紧握住了他冰冷、沾满血污的右手。
“哥哥……”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泪水瞬间涌了出来。
谢淮安抬起头,看向妹妹。
雨水和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妹妹悲痛的脸庞在眼前晃动,与指尖下那张冰冷静止的脸,交替闪现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只有滚烫的泪水,终于冲破所有压抑和防线,汹涌而出,滴入染红的水洼里,溅起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他看着妹妹,嘴唇颤抖着:
“阿理……”
“我…我好痛。”
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