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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白发 ...

  •   叙昭熄了房内最后一盏油灯,推门而出,反手带上了门。

      廊下光线昏暗,她一眼就瞥见蹲在墙根、表情呆滞、仿佛还没回过神来的张默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张默猛地一激灵,抬起头,脸上还残留着震撼过后的空白。

      他张了张嘴,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,带着后怕和由衷的叹服。

      “太……太可怕了……,你这……比谢淮安动不动就要杀人灭口、断人手脚的威胁……可怕多了。”

      他刚才全程旁观,亲眼看着叙昭是如何从王兴那些只言片语中,抽丝剥茧,拼凑出他坎坷的前半生。

      幼年失怙、远赴北地被迫为虎贲效力时的挣扎、对妻儿深埋心底却不敢表露的愧疚、还有那份对安稳几乎绝望的渴望。

      然后,叙昭就用这些语言,精准地剖开王兴用麻木和强硬包裹的内心,将那些血淋淋的软弱、恐惧和渴望,摊在他自己面前。

      最后,在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时,又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承诺,彻底碾碎了他对虎贲的效忠幻想。

      张默心服口服,甚至有点头皮发麻。

      他挠挠头,想起审讯时一个让他不解的细节。

      “对了昭哥,刚才……你为什么非要让烛火都集中照着王兴的脸?晃得他都睁不开眼。这有什么说法吗?”

      “哦,这个啊。” 叙昭随口应道,一边往前走,一边用这个时代人能理解的方式解释。

      “简单说,就是让他只看见光,看不见人。时间久了就会发慌,觉得无处可藏,全被看穿了。这时候问话,就是实话了。”

      她说得轻描淡写,张默却听得眼睛发亮,感觉又学到了不得了的东西:“原来如此!真是好办法!”

      两人说着,已走到了小青的卧房外。叙昭刚要抬手敲门,门却从里面打开了。

      叶峥率先大步流星地走出来,看见张默,二话不说,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就往外带:“正找你,走吧。”

      “啊?又去哪啊?”

      “路上跟你细说,时间紧。” 叶峥不由分说,拖着他就往院子外走,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
      门口,谢淮安和上次为他治伤的老大夫也走了出来。

      烛之龙手里还拿着个小布包,看见叙昭,花白的眉毛一扬,眼中露出笑意:“哎!小伙子来得正好!”

      叙昭有点莫名其妙:“啊?”

      烛之龙笑眯眯地,语气活像抓了个免费劳力:“正缺个手脚麻利的,要不要来帮个忙?”

      叙昭更疑惑了:“帮什么忙?”

      走在前面的谢淮安脚步未停,只淡淡扔下一句:“去药房。”

      方向正是院子角落那间专门存放药材和器具的小屋。

      烛之龙一边慢悠悠地跟上,一边对跟在旁边的叙昭解释道,“淮安要顶替的那个人,不是有一头惹眼的白发么?”

      “淮安生而白头,后来年岁渐长,倒是慢慢都转黑了。没曾想,如今没等到自然白头,倒要先人为染上一回了。我这染发的方子,工序有点繁琐,正需要个人打打下手……”

      “染头发?” 叙昭这下听明白了,眼睛顿时一亮。

      看着谢淮安走向药房的背影,再想象一下他那头乌黑顺滑的长发要被染成灰白……

      她瞬间把刚才的审讯抛到了脑后,脸上露出兴奋光芒,摩拳擦掌,笑嘻嘻地拍了拍老大夫的肩膀:

      “哎哟!老爷子,这种小事哪用得着您亲自操劳!染头发我会啊!来来来,交给我,保证给咱们淮安大人染得……呃,恰到好处,以假乱真!”

      她声音清脆,带着毫不掩饰的积极,甚至有点过于积极了。

      走在前面的谢淮安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但并未回头,只是径直推开了药房的门。

      ……
      药房内弥漫着草药的清苦气息,混杂着新调制的染剂的味道。

      谢淮安已褪去了那件厚实的毛领大氅,身上松松罩着一件浅褐色的粗布罩袍。

      他披散着一头及腰的墨发,柔顺地垂在肩背,额前与颊边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,随着他微微低头的姿势滑落,勾勒出清隽的侧脸线条。

     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铜镜前,背脊挺直,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,眼神落在镜中的自己上,似乎在发呆。

      暖黄的火光下,他收敛了平日里的谋算与偶尔显露的冷厉,这般披发素袍、安静等待的模样,竟透出几分难得的……乖巧?

      叙昭正挽着袖子,在一个陶钵里用小木杵仔细研磨调和着烛之龙配好的白色染膏,不时加入少许药汁调整浓稠。

      她一边动作,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瞟镜前的谢淮安。

      哎呦…这副任人摆布的样子……倒还挺……可爱。

     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。

      调好染膏,她端起陶钵走到谢淮安身后,又不太放心地转头问正优哉游哉啜着茶的烛之龙:“老爷子,你这方子……真不会伤了他这头好头发吧?染完会不会变得干枯毛躁?”

      烛之龙闻言,放下茶盏,花白的眉毛一竖,刚想反驳,就见叙昭转回身。

      用左手从谢淮安披散的发中捻起一小缕,准备开始涂抹了,还头也不回地冲他摆了摆手,语气敷衍:

      “行行行,知道了知道了,您老医术高明,方子肯定没问题。这儿交给我就行了,您去外头歇着吧,这儿药味儿重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烛之龙又被噎了一下,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      他拂袖起身,推开药房门走了出去。

      叙昭听着那略显用力的关门声,撇了撇嘴,小声吐槽:“现在这老头儿,脾气比年轻人都大。”

      谢淮安感觉到叙昭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自己耳后的皮肤,带来一阵微痒的不适感。

      他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,开口道:“龙叔是我父亲旧部,性情温和,倒真是第一次见他这般。”

      叙昭正用细毛刷蘸了乳白色的染膏,从发中开始,分阶段涂染。

      闻言,手上动作不停,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:“可能是因为他嫉妒我吧。”

      “嫉妒你?”

      谢淮安有些疑惑,微微抬眼,透过面前打磨得光亮的铜镜,能清晰地看到身后叙昭此刻的神情。

      她微微蹙着眉,眼神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发丝,动作轻柔而稳定。

      “是啊,” 叙昭手下不停,将染好的发丝小心地拢到一旁,又分出新的,“嫉妒我比他年轻,比他俊呗。”

      这明明是句玩笑话,谢淮安却透过镜子,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叙昭的侧脸线条,竟一时没有反驳。

      此刻她微微抿着唇,每涂抹完一缕头发,指尖总会无意识地在那顺滑的发丝上轻轻摩挲一下,仿佛在检查是否均匀,又像是在……留恋某种触感。

      突然,谢淮安胸腔里的心脏,毫无预兆地加速跳动起来,一下,又一下。

     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或许……答应让叙昭来染发,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。

      “真羡慕你的发质,” 叙昭清冽微凉的声音再次响起,打破了短暂的寂静,也拉回了他飘忽的思绪。

      “又黑又顺,跟缎子似的。”

      她说着,为了将谢淮安额前和脸侧那些零碎短发也染到,伸出了手。

      微凉的指尖,轻轻顺着他的额角、鬓边、脸颊的轮廓,极快地扫过,将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归拢到一起,然后涂抹上白色的膏体。

      那触碰短暂而轻柔,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,让谢淮安呼吸瞬间放轻,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
      他怔怔地看着铜镜。

      镜子里,他原本乌黑的发丝正一缕缕被覆盖上霜雪般的白色,仿佛时光在眼前被急速快进。

      恍惚间,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龙叔一边给他把脉,一边摇头叹息:“天生白头,半生劫苦啊。”

      年幼的他仰着脸,浑不在意:“半生劫苦又何妨?剩下半生甜的就好了。”

      剩下半生甜……

      谢淮安的目光,无法控制地再次放在镜中叙昭的眉眼上。

      如果……如果这后半生的甜里,没有这个人的身影……

      那还能算是甜吗?

      #
      叙昭的心路历程:
      纯癫——有点癫的可怜人——好朋友偶尔发点疯——算了算了活着就行——哎呦还挺可爱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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