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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明年花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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叙昭提着用油纸仔细包好的“透花糍”,踩着月色,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忽然,她脚步一顿,眉头皱起,抬眼望向坊内的西南侧方向。
天际尽头,那片熟悉的夜幕下,此刻竟隐隐透出异常的红光,还有……升腾的黑烟?
……着火了?
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心脏。
下一刻,身形化作一道利箭,朝着火光方向全力狂奔!
夜风在耳边呼啸,距离越近,那火光越刺眼,浓烟呛人。
当她终于拐进熟悉的巷口,看到的景象让她直接心如死灰。
我靠,家被烧了!
就在这时,一阵铠甲摩擦的铿锵声从院内传出。
一队皇宫士兵鱼贯而出,叶峥紧随其后。
他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烟尘,一眼就看到了门外失魂落魄的叙昭。
叶峥立刻快步上前,语速极快:“叙昭!白莞那边出事了,淮安已经先赶过去,我们得立刻去支…”
他“支援”二字还未出口,眼前黑影一晃!
叙昭只听到“白莞”两个字,便疾射而去。
真是草了!果然不能让邪恶银渐层看家!一回来,家都没了啊!
叙昭将轻功施展到极致,足尖在高低错落的屋瓦上连点,身形在月光下飞掠,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。
夜风刮得脸生疼,却压不住她心头的怒火和越来越强烈的不安。
她抄了近道,从白莞小院后方一片低矮民居的屋顶连续几个起落,跃上了她屋子的房顶。
居高临下,院中情形瞬间尽收眼底——
谢淮安背对着大门,和白莞面对面站在院子里,二人脚边躺着一个青色衣服的人。
而就在侧后方不足一丈的阴影里,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,正是那受伤遁逃的刘子言!
他手中一点寒芒,正闪电般扎向谢淮安!
“找死!”
叙昭根本来不及思考,手腕一翻,佩刀脱手而出!
刀身裹挟着冰冷的月色,直射刘子言!
然而,刘子言的动作更快、更狠!
“噗嗤!”
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,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匕首深深扎进了谢淮安右颈侧下方。
与此同时,刘子言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,险险避开了叙昭那柄飞掷而来的佩刀。
刀锋擦着他的衣袖掠过,“夺”地一声钉入地面。
刘子言一击得手,毫不犹豫抽身疾退,目光如电,瞬间锁定了房顶上的叙昭。
“哥哥!”
白莞的尖叫撕心裂肺,她扑上前,试图扶住身形晃动的谢淮安。
叙昭脑中一片空白。
她纵身从房顶跃下,人在半空,已抄起手边几片屋瓦,接连砸向刘子言!
“你奶奶的!玩阴的是吧!”
瓦片呼啸而去,力道惊人。
刘子言冷哼一声,将地上叙昭那柄佩刀拔起,手腕翻转,“当当”几声,精准地击碎了飞来的瓦片。
他耳廓微动,听到院外长街由远及近、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。
时机已失,不可恋战。
刘子言最后阴鸷地瞥了一眼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的谢淮安,不再犹豫,身形如鬼魅般几个闪动,已越过残破的院墙,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。
叙昭此刻无心追击,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谢淮安身上。
她扔掉手中剩余的瓦片,冲到近前,从浑身发抖的白莞手中接过谢淮安。
入手是一片温热的粘湿,他月白色的袍子右肩处已被鲜血迅速浸透,颜色刺目。
谢淮安还睁着眼,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急促而微弱。
他的视线有些涣散,却努力地聚焦在叙昭脸上。
“谢淮安!你给我撑住啊!!”
叙昭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,一边骂,一边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,避开他的伤口。
此时,院门被“砰”地撞开,叶峥带着一队金吾卫冲了进来,看到院中情景,皆是脸色大变。
“大夫!快去找大夫!最好的外伤大夫!”
叙昭一把抱起谢淮安,往屋内冲,声音嘶哑地朝着叶峥和金吾卫喊,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急。
她将谢淮安小心地放在榻上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生命力的流逝。
谢淮安躺在冰冷的床榻上,视线开始模糊、摇晃。
耳边嗡嗡作响,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。
他努力睁大眼睛,视野里只剩下叙昭和白莞近在咫尺的脸。
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抽离,最后被一片深沉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。
冷,无孔不入的冷。
眼前是大雪,铺天盖地,将记忆中的长安街巷涂抹成一片刺目的白。
他又回到了那个夜晚,那个将他的人生劈成两半的雪夜。
他踉跄着,在积雪中拼命奔跑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,冰冷的空气如刀割肺。
前方,是那辆疾驰而去的马车,车厢帘幕晃动。
然后,他看见信任的叔叔抽出了刀。
父亲似乎挣扎着抬起了头,望向马车后、跌跌撞撞追来的他。
“不——!!!”
幼小的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。
刀光,在雪幕中亮起,落下。一下,又一下。
鲜血喷溅而出,迅速晕染开大片大片的、触目惊心的红。
父亲的轮廓在血泊中抽搐,渐渐不动了。
是他……是他亲手把父亲送上了死路!
无边的悔恨、剧痛如同毒藤般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。
他再也跑不动了,双腿一软,重重地扑倒在冰冷的雪地里。
雪沫呛进口鼻,马车载着父亲的尸身,消失在漫天风雪尽头。
他追不上,永远也追不上了。
为什么……为什么相信他……
他跪在血染的雪地里,冰冷的雪水浸透衣衫,寒意如同无数细针,穿透皮肤,直刺灵魂。
世界只剩下彻骨的冷和铺天盖地的红。
“知儿。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,轻轻响起。
头顶肆虐的雪花似乎被什么挡住了。
他缓缓地抬起头。
是父亲。
父亲穿着一身家常的旧袍,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,静静地站在他面前。
伞沿挡住了落雪,在父亲周身笼下一圈安宁的光晕。
父亲脸上没有血污,没有痛苦,只有熟悉的、无比温和的笑容。
他弯下腰,伸出手,那只手温暖干燥,稳稳地将他从冰冷的雪地里扶了起来。
谢淮安怔怔地看着父亲,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,划过冰冷的脸颊。
他想开口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有破碎的哽咽和颤抖:“对……对不起……父亲……是我……是我害了……”
父亲摇摇头,伸出手指,一点一点,极其轻柔地揩去他脸上的泪痕和血水。
“知儿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父亲的声音很平静,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,“在绝境里,你保护了自己,还护住了理儿。父亲不怪你。”
感受着父亲掌心久违的温暖,谢淮安再也抑制不住,伸手紧紧抓住了那只手,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他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,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在这一刻崩塌:
“可是父亲……我好累……我真的好累……”
经年累月的仇恨,日夜啃噬的自责与孤寂,让他很累,很累。
父亲看着他,眼中笑意加深了些。
他轻轻拍了拍谢淮安的手背,声音如春风化雨:
“那就……再坚持一下。”
“坚持到明年花开。我的儿子,值得再看一次人间花开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柔,带着某种指引:“更何况,你看,还有人……在等着你呢。”
等着我?
谢淮安茫然四顾。
父亲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,如同阳光下逐渐消散的晨雾。
他焦急地伸手想要抓住,指尖却只穿过了一片虚无,只捞到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、轻软的芦花。
场景陡然转换。
芦花正盛,如雪如絮,漫天飞舞,遮天蔽日。
他在及腰的芦苇丛中跋涉,芦花扑面而来,柔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仿佛要将他埋葬在这片苍茫之中。
方向尽失,前路茫茫。
要去哪里?我该去哪里?
突然,一只手从侧后方伸来,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的手腕!
他被这股力量拉扯着,开始在芦苇丛中奔跑。
芦花被疾行的身影带起,飞舞得更加缭乱。
他跌跌撞撞地跟着,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个拉着他狂奔的背影上。
青黑色的衣袍在芦花中时隐时现,一根鲜红色的发带,如同黑暗中跃动的火焰,在漫天灰白的芦花中鲜明夺目地飞扬着。
叙昭。
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头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。
狂奔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。
他得以看清,拉着他的人,正是叙昭。
而叙昭的背上,还背着一个梳着双髻、睡颜恬静的小女孩——那是幼时的妹妹,刘理。
“哥哥……”
背上的小女孩呢喃了一声,往叙昭颈窝蹭了蹭。
叙昭也停下了脚步,转过身看向他。
那张总是带着点孤寂的脸上,眼眸却在笑。
就像很多年前,在南苇沟的渡口,他送走白莞后又折返,在那个简陋的木屋里,与他一并看着夜空。
然后,他听见叙昭开口,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:
“你知道副本是什么吗?”
叙昭却并不需要他回答,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:
“十二岁那年,我娘亲死了。我以为,我这辈子的副本…大概就该结束了。”
“谁知道,没过多久,就在这片芦苇荡里,撞见了一个要复仇的小疯子。”
叙昭转过头,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漫天芦花中看着他。
眼里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接纳:
“看你可怜兮兮的,人嘛……倒也还不算太坏。我就想,算了,勉强把你…划到我的任务里好了。”
那时的谢淮安,或许并不能完全理解“副本”这个古怪的词,但他隐约捕捉到了其中的意味。
那时,他问:
“……是副本任务吗?”
叙昭听了,忽然咧嘴笑了。
他摇了摇头,很肯定地说:
“你是我很好很好的好朋友。”
顿了顿,看着谢淮安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你的事,不是副本。”
“那……是什么?”
他听见自己追问,心口某个地方,微微发烫。
叙昭的笑意更深了些,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义气,却又无比郑重:
“是主线。”
是主线。
三个字,如同惊雷,又如同暖流,轰然撞进谢淮安混沌的梦境核心。
漫天飞舞的芦花,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无形之力的拨弄,倏地向两侧分开、消散。
一直被遮蔽的夜空,缓缓显露出来。
墨蓝色的天穹上,繁星点点。
其中,北极星恒定地闪烁着光芒,为迷途者指引着方向。
他怔怔地望着那片星空,望着那颗北极星。
朋友……亲人……
一张张面孔,一份份牵绊,如同星辰般在心底依次亮起。
他不再是雪夜里那个追不上马车、跪在血泊中无助哭泣的孩童。
也不再是独自在复仇之路上踽踽独行、只有冰冷恨意支撑的孤魂。
他抬起头,一点一点地摸索着,明确了前方的方向。
他会活着。
活着为父亲报仇。
更不会……让那些等着我的人,白白担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