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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危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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蒲逆川输了。
街道内,搏杀与血腥气尚未散尽。
刘子言逃走,叶峥去追。
谢淮安暴露了。
刘子言逃离前那惊鸿一瞥,足够将他牢牢刻入心底。
但这已不重要。
他踏着粘稠的、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,走入这条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街道。
一袭白衣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靴底踩过破碎的砖石和丢弃的兵器,发出单调的轻响。
蒲逆川靠在冰冷的墙角,那身红蓝巫傩袍被血浸透了大半,颜色变得污浊暗沉。
脸上的油彩早已糊开,混合着血污与尘土,露出底下的真实面容。
他胸口一个个狰狞的血洞正汩汩往外冒着血沫,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,生命正飞速流逝。
谢淮安在他面前停下。
蒲逆川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,看清了来人。
他咧了咧染血的嘴角,似乎想笑,却只咳出更多血沫。
“我这辈子总被恩仇所困……白头儿,你不要重蹈覆辙……”
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最后的力气。
“这世上,还是有很多美的事情。……风吹的灯笼,路过的马车……还有小酒铺飘来的酒香……”
他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迅速黯淡下去。
谢淮安静静地听着。
直到蒲逆川的手彻底垂下,残破的身躯再也没有任何声息。
巷子里死寂一片。
一滴冰凉的水珠,毫无征兆地,从谢淮安低垂的眼睫滚落,划过面颊,无声地砸进脚边暗红色的血泊里,溅起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像是某种无声的祭奠,也像是一场迟到多年的、对纯粹时光的最后告别。
“我会给你收尸的。”
说罢,他转身,目光投向另一端的阴影里。
那里,一个穿着破烂灰衣、脸上带着新鲜淤青和尘土的身影,正剧烈地颤抖着。
是张默,也是萧文敬。
他亲眼目睹了方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厮杀,看到了生命的脆弱与终结的轻易,也看到了谢淮安如何平静地面对死亡与背叛。
连日来在外界遭受的欺凌与此刻的冲击交织,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点虚幻的屏障。
谢淮安踱步过去,停在他面前。
白衣下摆沾了点巷中的污迹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、抖如筛糠的废帝,眼神里没有怜悯,如同看着一件死物,或是一条吓破了胆的野狗。
他的声音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刺骨,一字一句,清晰入耳:
“看清楚了?”
“这就是和我作对的下场。”
废帝猛地一颤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不敢抬头,牙齿咯咯打颤:
“看……看清楚了……”
他再次用力磕头,一次比一次重。
“从今往后……我愿为奴……为狗……”
谢淮安将沾着污秽与血腥气的张默带回了小院。
“去收拾一下,把衣服换了。”
谢淮安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。
张默踉跄地站定,手脚依旧冰冷发麻,惊魂未定。
他下意识地抬起眼,目光仓惶地扫庭院。
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叙昭平日里常待的房间方向。
那里窗户漆黑,人显然不在。
“你在找他?”
谢淮安的声音陡然贴近,不高,却让张默猛地一个激灵,像被冰水从头浇下。
他惊恐地回头,正对上谢淮安近在咫尺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在廊下灯笼昏暗的光线下,漆黑幽深,如同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,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狼狈惊惧的倒影。
张默吓得往后一缩,牙齿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,嘴巴像是不听使唤般,一股脑倒了出来:
“我…我只是……他……他和母后……太像了…”
他语无伦次,声音破碎,“他对我……也……也很有耐心……当然!当然!我还是您的……您的狗!我、我只是……”
他急切地想表忠心,却又无法完全压下内心那份对相似温暖的渴望与依赖,矛盾得几乎要撕裂。
谢淮安没有理会他后半句,敏锐地捕捉到了前半句的关键词。
他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,问道:
“和先皇后,” 他顿了顿,观察着张默的反应,“有多像?”
张默几乎是被这问题牵引着,下意识地回答。
“眼睛……鼻子……简直……简直一模一样。笑起来的时候,尤其像……”
他猛地回过神来,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,慌忙补充。
“但、但这一定是巧合!对,巧合!我在宫里那么多年……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……说皇后娘娘有过孩子……”
谢淮安不再看张默那副惶恐辩解的模样,只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。
“去换衣服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最初的命令,不容置疑。
然后转身,步履平稳地朝着正屋走去,白色的衣摆扫过台阶,很快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。
……
第二日,叶峥带着一身晨露与凝重的气息返回小院。
“青衣出现了,”
他沉声禀报,眉头紧锁,“刘子言受伤,但被他们拼死抢走,遁入了藏兵巷。巷内地形复杂,我们的人跟丢了。”
谢淮安静静听着,面上并无意外。
他正在廊下煮茶,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。
“无妨,”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语气平和。
“你平安回来就好。藏兵巷九曲回环,本就是极易藏匿脱身之地,怪不得你们。”
叶峥闻言,紧绷的肩膀微松。
他目光转向院子里,只见那小贱人正挥汗如雨地劈着柴火,斧头起落比前几日稳当有力了许多,堆积的柴垛也日渐整齐。
叶峥眼底掠过一丝复杂,压低声音对谢淮安道:
“虽然刘子言跑了,但你这训狗的计划,倒是见效显著。”
谢淮安未置可否,只将目光投向院门方向。
又过了一日,叙昭依旧未归。
张默的斧头使得越发纯熟,劈柴的“咔嚓”声清脆利落。
他甚至有闲心擦了把汗,对着旁边擦拭长剑的叶峥咧了咧嘴:“叶峥,我觉得……我这劈柴的手劲,都能用来对付坏人了!以后我也能帮忙保护大家!”
叶峥瞥了他一眼,嗤笑一声,手腕一抖,长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归鞘:“先护好你自己个儿的小命再说大话吧。”
夜色,悄然降临。
一道青色身影倏然划过院墙,轻盈落地,气息微乱。
正是小青。
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叶峥,急声道:“师兄!白莞那边有危险!”
“白莞?”张默停下劈柴的动作,茫然地重复这个名字。
几乎在小青话音落下的同时,正屋的门被轻轻推开,谢淮安走了出来,一袭白衫,面色沉静如水。
他抬手,示意众人噤声。
庭院内瞬间落针可闻。
夜风拂过玉梅枯枝,发出细微呜咽。
在这片寂静之下,院墙外,隐约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不止一人,正呈包围之势向小院靠近。
“你被跟踪了。”
谢淮安看向小青,声音平稳,带着冰冷的判断。
张默脸色一白,几乎是本能地抱着斧头缩到了叶峥身后,紧张地咽了口唾沫。
叶峥反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院墙轮廓,还有心思调侃张默:“好了,小贱人,实战机会来了,可别光说不练。”
“啊?!”
张默腿肚子有点转筋,他慌乱地看向谢淮安,带着最后的希冀。
“……这院子,有没有其他暗道或者出口?”
谢淮安的回答干脆地打碎了他的幻想:“没有。”
张默心头一凉,绝望感蔓了上来。
这紧要关头,叙昭怎么偏偏不在啊!
他近乎迷信地觉得,只要那个身手不凡、总带着点让人安心气场的“昭哥”在,他这条小命就能多一层保障。
谢淮安却没有丝毫慌乱。
他目光迅速扫过庭院,落在墙角堆放的几个酒坛和备用的柴火上,眼神一厉,迅速下达指令:
“用火烧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率先行动,搬起一坛酒,毫不犹豫地泼洒在靠近院墙的干燥柴垛上。
叶峥和小青立刻会意,身形闪动,将其他酒坛也纷纷倾倒,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张默愣了一下,也赶忙抱起一坛,手忙脚乱地跟着泼洒。
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念头:“咱们把院子烧了……昭哥回来,会……会杀了我们吧?”
他可是亲眼见过叙昭有多宝贝这个新院子,甚至有点强迫症般的整洁要求。
谢淮安正将最后一点酒液泼向门边,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,随即头也不回,声音冷澈。
“不关你们的事。他回来,要杀也是杀我。”
“哗啦——!”
话音未落,墙头黑影骤现!
数名黑衣蒙面人翻身跃入,动作矫捷,刀光在夜色中泛起寒芒!
谢淮安眼神一凝,一枚点燃的火折子如同流星般精准地划破黑暗,落入泼满烈酒的柴垛!
“轰——!”
烈焰猛地窜起!
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酒液和干燥的木材,爆发出惊人的热量和光亮,瞬间将最先落地的几名黑衣人吞噬!
惨叫声与皮肉焦糊的气味同时传来,攻势为之一滞。
张默刚松了半口气,以为危机暂解。
“砰!!!”
一声巨响,本就因火势而脆弱的大门被外面的人合力撞开,木屑纷飞!
更多的黑衣人如潮水般涌入院内,踏过门槛,刀锋直指院中四人!
混战瞬间爆发!
叶峥和小青长剑出鞘,化作一道银色,与冲在最前的黑衣人战在一处,剑光霍霍,招招致命。
张默成了最手忙脚乱的那个。
他双手紧握斧头,胡乱挥舞着,试图逼退靠近的黑衣人,却总是砍在空处,反而把自己晃得东倒西歪,险象环生。
一名黑衣人觑准空隙,刀光直劈他面门!
就在张默骇然僵住、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刹那,一只冰凉却稳定的手倏地伸出,精准地握住了下端的斧柄,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劲向前一送!
“噗嗤!”
斧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。
张默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中的斧头,在谢淮安的引导下,深深地砍进了面前黑衣人的脖颈!
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。
他愕然转头,只见谢淮安不知何时已贴近他身侧,呼吸平稳,甚至还有余力侧身躲开另一道偷袭的刀锋。
同时给了他一个冷静的眼神——看清楚了?就这样做。
张默浑身一激灵,恐惧似乎被这眼神和手上真实的触感驱散了些许。
他喉头滚动,猛地抽回斧头,学着刚才的感觉,不再胡乱挥舞,而是紧盯着靠近的黑衣人,努力预判对方动作,然后咬牙,挥斧!
这一次,虽然依旧笨拙,却带上了狠劲,逼得一名黑衣人不得不后退格挡。
然而黑衣人数量众多,且训练有素,配合默契。
久战之下,叶峥和小青虽未落败,却也渐感压力。
谢淮安眼角余光始终锁着院门外那匹黑马,以及马背上那个气定神闲、显然是指挥者的黑衣人。
他心念电转,机会稍纵即逝。
就在叶峥一剑逼退两名合击者,身形回旋露出微小空隙的刹那,谢淮安动了!
他抄起旁边角落的一根细竹竿。
手腕一抖,那竹竿被他当做撑杆,一端倏地点向地面,借力之下,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斜斜荡起。
炽热的气浪扑面,衣摆甚至被火星舔到,发出焦糊味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叶峥看到,手中长剑格开一把劈来的刀,顺势一捞,夺去敌人的刀柄,腰腹发力!
“嗖——!”
那把夺来的钢刀化作一道刺目寒光,撕裂空气,以惊人的准头和速度,直奔马背上那名指挥者面门!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!
从谢淮安荡竿借火,到叶峥夺刀飞掷,不过呼吸之间。
“噗!”
刀深深扎入马背上人的肩胛,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直接从马背上带得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尘土里。
而此刻,谢淮安正好荡至马侧!
他松手弃了竹竿,身体尚在半空便已调整姿势,落于马上!
“驾!”
他低喝一声,猛地一扯缰绳,双腿用力一夹马腹!
那黑色骏马,前蹄扬起,瞬间便冲出了火光映照的范围,没入浓厚的夜色之中,直奔白莞所在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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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淮安:撑船撑出来的,有的是力气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