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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母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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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淮安那些话语,像无数根细密的针,扎进萧文敬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。
恐惧像冰水,浸透了他单薄的身躯,胃里因长时饥饿而火烧火燎地抽搐着。
他太累了,累到连恐惧都无法长久支撑意识,沉沉睡了过去。
梦里,是空旷得吓人的宫殿。
他是个不起眼的小皇子,不知道生母是谁,只记得宫人私下议论他命硬克母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怯懦”,“不像皇家子”,“为了一口吃食,什么脸面都能不要”……
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。
他不懂什么是皇帝该有的样子,他也没见过那个被称为父皇的男人一面。
他只知道,不讨好、不低头、不把自己踩进泥里,就真的会饿死、冻死,或者无声无息地消失。
直到……他遇见那个女人。
他们唤她“皇后娘娘”。
她是不一样的。真的不一样。
她会在他偷偷躲起来哭的时候,找到他,用带着淡淡香味的柔软丝帕,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和污迹。
她会温柔地抚摸他枯黄稀疏的头发,掌心温暖干燥。
她会耐心地问他,今日在太学府读了什么书,可曾听懂?即使他答得磕磕巴巴,她也会含笑听着,眼神柔和。
雷雨交加的夜晚,他被轰隆的雷声吓得缩在床角发抖,是她来到他小小的卧房,握着他冰凉的手,轻声说:“不怕,敬儿是个勇敢的孩子。”
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对他这么好?
他战战兢兢地享受着这偷来的温暖,像久旱的幼苗贪婪汲取甘霖。
他学着更乖巧,更努力地读书,只为了她能多对他笑一笑,多摸摸他的头。
只要有她在,好像挨饿受冻、被人欺辱的日子,都蒙上了一层可以忍受的微光。
然后,在一个同样寒冷的雪夜,他被面无表情的宫人毫不客气地请出了皇后的宫殿。
宫门在身后沉重关闭,隔绝了里面温暖的烛光和那个让他依恋的身影。
他站在风雪里,茫然无措。
紧接着,是回荡在整个宫苑上空、沉重压抑的丧钟声。
皇后娘娘……薨了。
葬礼极尽哀荣,白幡如雪,哭声震天。
他穿着不合身的孝服,跪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间,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对着那具华美巨大的棺椁。
周围的人都哭得撕心裂肺,或真或假。
他也想哭,眼泪却干涸在眼眶里,流不出来。
他应该哭的。
皇后那么喜欢他,只要他继续讨好她,依赖她,他就能一直活在那份庇护之下,再也不用担心温饱,不用担心朝不保夕。
可现在,她就躺在那里,再也不会对他笑,不会摸他的头,不会在雷雨夜握着他的手说“不怕”了。
母后……母后……
他在心里无声地喊,嘴唇颤抖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巨大的空洞和茫然吞噬了他,比饥饿和寒冷更甚。
死,到底是什么?
这个问题,在他被权臣言凤山像个木偶一样扶上龙椅,成了所谓的“皇帝”之后,依旧没有答案。
龙椅很硬,很冷,冠冕沉重得压弯脖颈。
所有人都想要控制他,摆布他,用他这块“正统”的招牌,却没人允许他死。
因为他怯懦,因为他听话,因为他是个完美的傀儡。
刘知,不,现在叫谢淮安,他带着一身血腥气和刻骨的恨意而来,给了他选择。
助他复仇,或者,现在就去死。
死……
萧文敬混沌的脑海里,忽然飘过这个字。
死了,是不是就能在地下,见到皇后娘娘了?
是不是就能再听她唤一声“敬儿”,再感受一次那温柔的抚摸?
母后……母亲……
他分不清自己在呼唤谁。
是那个给予他短暂温暖与庇护的皇后,还是早已湮没在时光里的亲生母亲。
您说……要我勇敢。
梦境与现实的光影在泪水中扭曲交融。
皇后温柔却坚定的面容,仿佛穿透了岁月的尘埃,再次浮现。
我会……勇敢的。
勇敢地……在这肮脏、残酷、令人作呕的世间,继续活下去。
哪怕像狗一样爬,也要爬下去。
汹涌的热泪终于冲破堤坝,从紧闭的眼缝中疯狂涌出。
他猛地睁开眼,眼前是地牢粗糙的屋顶,脸颊下是潮湿冰冷的草梗,脸上早已一片湿热狼藉。
“母后……!”
他终于嘶哑地、呜咽地喊出了声,所有情感随着这声呼喊和泪水,倾泻而出。
他蜷缩着身体,哭得浑身颤抖,像个终于找到出口的孩子。
不知哭了多久,泪水渐渐止住。
他艰难地撑起虚软的身体,用脏污的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。
然后,他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地牢入口处的谢淮安。
一身清冷,面容平静无波,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萧文敬挪动膝盖,转向谢淮安的方向。
他慢慢地弯下了那曾经戴着沉重冠冕、如今却空无一物的脖颈,将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。
是一个标准的、卑微的跪拜礼。
就像很多年前,在深宫之中,他对每一个能主宰他命运的人所做的那样。
只是这一次,他的声音虽然依旧嘶哑颤抖,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洞:
“我……答应你。”
……
谢淮安将他带出了那暗无天日的地牢,还换了一张脸皮。
从此以后,他叫张默。
他换上了一身粗布衣服。
粗糙的布料磨蹭着从未劳作过的皮肤,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。
他跟着他们,穿过长安清晨稀薄的雾气,来到一处僻静却整洁的小院。
院子不大,却收拾得井井有条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院子一角那株正在盛放的白玉梅。
时值深冬,百花凋零,唯有它傲立寒霜,枝头缀满密密匝匝的花苞。
张默怔怔地望着那株梅树。
皇后娘娘的宫中,也曾有这样一株玉梅。
她最爱在梅树下烹茶看书,偶尔会摘下一两枝半开的,插在素净的白瓷瓶里,满室生香。
她说,梅花清极,香在无意间。
“去,把那边那堆柴劈了。”
叶峥指了指墙角一小堆木头,语气平常,仿佛吩咐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张默回过神,默默走过去,拿起那把对于他来说略显沉重的斧头。
他回忆着偶尔在宫里角落见过的宫人劈柴的动作,依葫芦画瓢,举起,落下。
“咚!”
斧头歪斜地砍在木柴边缘,只劈下一小片木屑,整根柴火弹跳了一下,滚到一边。
他抿了抿唇,再次尝试。
这次更糟,斧刃擦着木头滑开,差点脱手。
他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,握着斧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旁边真正的张默,见状想走过来指点。
就在这时,玉梅树旁,通往内屋的小门边,传来一个清越温润的声音:
“双脚站稳,与肩同宽。目光落在木柴纹理中断处,腰臂合一,顺着木纹的方向发力。”
那声音如溪流漱石,清泠悦耳,带着一种自然的韵律,瞬间抚平了他心头的焦躁与狼狈。
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站在梅枝疏影下的那双眼睛。
眸如暖玉,笑若春山。
刹那间,时空仿佛被这双眼睛击穿。
深宫冰冷漫长的回廊里,皇后娘娘那双总是盛满包容与怜爱的眼眸,与眼前这双清澈带笑的桃花眼,在光影与梅香中离奇地重叠、交融。
一样的温柔,一样能轻易抚平他所有不安。
话语不受控制地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滑出,轻如羽毛落地:
“母后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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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帝在这里会很好,当狗当得非常满意。
真正的张默也不用死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