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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六个仇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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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谢淮安威胁完废帝,回到这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厨房时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。
叶峥靠着门框,状似研究墙上裂缝;
叙昭则蹲在灶口,无比专注地拨弄着里面跳跃的小火苗,仿佛那是世间最有趣的玩意儿。
菜是菜,肉是肉,葱姜俱全,就是没人碰那口黑铁锅。
谢淮安瞥了一眼叶峥包扎着的左肩,又看了眼恨不得把头埋进灶膛里的叙昭。
没说什么,径直走过去,挽起那身昂贵丝袍的袖子,动作熟练得与他此刻的装扮格格不入。
他拿起锅铲,热锅,下油,扔进拍松的姜片和切好的葱段。
“刺啦——!”
滚油与带着水汽的葱姜激烈碰撞,浓郁的辛香伴随着油烟瞬间爆开,充满了狭小的空间。
蹲在灶口正对面的叙昭被这猛然腾起的油烟呛得喉咙一痒,连咳了好几声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她再也蹲不住,一下子蹿了起来,丢下一句“做好了再叫我!”。
就捂着口鼻飞快地溜出了厨房,身影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光线里。
“嚯,跑得真快。”
叶峥看着那仓皇逃离的背影,忍不住笑出声,剑眉星目间满是促狭。
他转头看向正娴熟地用锅铲拨弄着锅中葱段、使其均匀受热的谢淮安,语气带着好奇与欣赏。
“我说淮安,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宝贝帮手?身手好,性子也……挺有意思。”
谢淮安看着葱段边缘微微泛起焦黄,神情专注,回答得漫不经心。
“十二岁那年,在南苇沟的芦苇地里,撞见他杀人。”
叶峥愕然转头:“……啊?”
这开场,怎么听都像是灭口的前奏。
“那时他没认出我,”
谢淮安语气平淡,将切好的羊肉片倒入锅中,快速翻炒,肉片遇热变色,油脂渗出。
“也没把我灭口。”
叶峥松了口气,但又升起新的疑惑。
“那后来……是他认出来,主动帮你的?”
萍水相逢,目睹杀人现场,还能结下这等交情?
谢淮安翻炒的动作顿了顿,侧过脸,斜睨了叶峥一眼,那眼神仿佛在说“你想多了”。
他转回头,继续看着锅里的肉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:
“没有。是我死缠烂打跟着他,告诉他的。”
“啊?!”叶峥这次是真震惊了,声音都拔高了些。
“他就一直没认出来?”
叶峥喃喃,话里带着不可思议。
当初的刘家公子名满长安,竟然会有人不知道!
谢淮安把炒好的菜铲入旁边的盘中。
青菜下锅,又是一阵滋啦声响。
谢淮安手腕稳健地翻炒着,翠绿的菜叶迅速裹上油光。
他嘴角轻微地弯了一下。
“如果是他的话,倒也不奇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叶峥追问。
他对叙昭的印象很好,觉得对方身手利落,脾气也随和,虽话语跳脱但绝非蠢人,怎么会对当年遭遇大变,明显不寻常的谢淮安毫无警觉?
谢淮安将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,动作优雅得不像在陋室厨房,更像在布置茶席。
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,眼底掠过笑意,语气里带着点近乎纵容的无奈:
“因为这家伙,除了接必要的委托、解决三餐温饱,基本不出门。对外界的名人轶事、朝堂风向……一概不知。那时候的他,眼里大概只有任务目标和下一顿饭。”
“啊?!”叶峥第三次感到震惊。
他实在无法将“身手不凡的杀手”和“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宅人”联系起来。
这得是怎样的生长环境,才能养出如此……特立独行的性子?
但谢淮安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。
他洗净锅,灭火,语气转回平日的冷静:
“你饿了他多久了?”
这个他,指的自然是还关在隔壁地牢里的废帝。
提起这个,叶峥脸上的轻松立刻消失了,转为忿忿。
“给他送饭,他倒摆起谱来!嫌饼硬、菜寡淡,嚷嚷着要吃什么金乳酥!不吃就绝食?饿着吧!反正也死不了,饿了两三天而已。”
他语气里满是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废帝的鄙夷。
谢淮安闻言,低低笑了一声。
他将新炒好的青菜也和那盘葱炒肉端起。
叶峥看着那两盘香气扑鼻、色泽诱人的菜肴,又瞥了眼隔壁方向,语气凉飕飕的。
“真是便宜那小贱人了,还能吃上你亲手做的菜!”
“他?”
谢淮安眉头微挑,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,“他不配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叶峥肩上的伤,又看向门外叙昭可能蹲着躲油烟的方向,语气平静却清晰:
“这饭,是给你们做的。你们为我出生入死,奔波劳碌,做顿饭怎么了?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“去把叙昭喊进来吧,准备吃饭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张矮桌。
叶峥楞在原地,看着谢淮安在昏暗灯光下忙碌摆盘的侧影。
又回味着刚才那句话,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,怎么压都压不住那点从心底漫上来的暖意和笑意。
“断头饭也值了!”
他应了一声,声音轻快,转身就朝门外走去。
……
吃完饭,叙昭坐在角落里一张还算完好的旧椅子里,眼皮直打架。
厅堂中央,叶峥和谢淮安已撑开几幅泛黄但保存完好的画像,用细绳挂在中央。
“这是我在淮南当主簿的第一个月俸禄请人画的,我就怕忘记他们的样子。”
叶峥像个尽责的解说,随着谢淮安目光扫过哪幅画像,便低声快速报出姓名、官职。
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厅堂里回荡,混合着穿堂而过的寒风,衬得那些画像上的面孔越发狰狞。
叙昭听得脑袋嗡嗡作响,人名官职在耳边过,却没几个能塞进困顿的脑子。
哇哦,信息量好大,脑袋好晕,不想思考……
她努力撑开眼皮,也只勉强记住了几个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:言凤山、青衣、刘子言,还有个什么逆川。
最后,叶峥看向谢淮安,神色凝重:“这六人,我们先从谁下手?”
话音刚落,叙昭明显感觉到厅堂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她勉强掀起眼皮看去——
只见谢淮安脸上的平静如水骤然褪去,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、翻涌着粘稠黑暗的东西。
他的表情并没有变得狰狞,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,但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黑眸,此刻却亮得骇人。
幽幽地、一瞬不瞬地……看向了刚打完半个哈欠的她。
月光与摇曳烛火交织下,他白皙的面容,漆黑如深渊的眼瞳,再配上那身略显宽大、在风里微微飘动的青绿色长衫……
活脱脱像个满怀怨毒的玉面魅鬼。
“当然,”
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轻,却像冰锥子一样钻进人耳朵里,“是我的亲叔叔,刘子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终于从叙昭身上移开,投向那幅标注着刘子言的画像。
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,裹挟着经年累月的恨意:
“我想杀他……很多年了。”
叙昭被他刚才那一眼看得睡意全无,后背莫名发凉。
见他注意力转移,她默默把椅子往后又挪了挪,离那人形怨气集合体远了些。
谢淮安仿佛没看到她的动作,视线转向一旁的叶峥,语气恢复了少许平常的冷静。
“你不一样吗?”
叶峥的目光死死锁在“刘子言”的画像上,那张俊朗的脸上此刻布满阴云,声音低沉压抑。
“他一日不死,我寝食难安。”
“呃……”
叙昭摸了摸鼻子,小声嘀咕。
“原来还带点私仇……”
她感觉自己坐在这两个被血海深仇浸泡着的人中间,像个误入复仇者联盟茶话会的路人甲,浑身上下都写着格格不入。
谢淮安显然不打算让她继续置身事外。
他转过头,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。
嘴角甚至又往上弯了弯,甚至带点亲近意味的笑容,用上了平日里绝不会用的昵称:
“阿昭。”
叙昭浑身一激灵,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她搓了搓瞬间爬满鸡皮疙瘩的胳膊,警惕地瞪着谢淮安:“干嘛?”
直觉告诉她,接下来准没好事!
谢淮安朝她走近了几步,步履从容,仿佛闲话家常:“听说,近来长安动荡,房价跌得厉害。你念叨了那么久的、坐北朝南、阳光好的小院子……应该已经到手了吧?”
不好!
叙昭内心警铃大作,汗毛倒竖。
这是要打她新房子的主意!
不行!绝对不行!
她猛地坐直身体,试图拿出最硬气的姿态,斩钉截铁。
“不行!我那院子小得很!只能住两个人!没空房!”
谢淮安已经走到了她面前,微微俯身。
就在叙昭以为他要继续威逼利诱或者冷脸相对时,他脸上的表情却骤然切换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脆弱、甚至眼角微微泛红的可怜神色。
配合着他白皙俊美的脸,在昏暗光线下简直是我见犹怜,对叙昭这种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形成了绝杀!
“不用管他们……”
他声音放得极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。
“你挑的地方,必定是安全又隐蔽的。你看我,孤身一人回到这吃人的长安,以身入局,步步惊心……连个安稳的落脚处都没有。这满城风雨,我能相信的,只有你了。还有……”
眼看那眼眶里的水汽有凝结成珠、滚滚而下的趋势,叙昭头皮发麻,心脏都快受不了了。
她太了解这家伙了,下面肯定还有更戳心窝子、更让她无法拒绝的卖惨台词!
“行了行了!给给给!”
叙昭几乎是跳起来,一把捂住耳朵,又像是怕他真哭出来似的,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把崭新的钥匙,没好气地塞进他手里。
满脸的心痛与无奈,“真是个强盗!”
塞完钥匙,她还不忘补充:“地址是永安坊,榆林巷南曲,最里头那家。要去自己去!我回去收拾了!”
走到院门口,她还是没忍住,仰头对着飘雪的天空,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:“造孽啊——”
声音在夜风里飘散,满是“房子还没住热乎就要被鸠占鹊巢”的悲愤。
全程旁观的叶峥,看得目瞪口呆,嘴巴半天没合上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向还站在原地、指尖摩挲着那把铜钥匙的谢淮安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逐渐转化为浓浓的揶揄。
“可以啊,淮安…这就……蹭到住处了?还是新院子?”
谢淮安闻言,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平静无波,仿佛刚才那个“眼眶泛红、泫然欲泣”的人不是他。
他仔细将钥匙收进袖中,语气理所当然地更正:
“他的就是我的。哪里是蹭?”
叶峥:“……?!”
他指着谢淮安,难以置信:“你……你是我认识的那个谢淮安吗?!你你现在简直是个……强盗啊!”
还是专抢自己人、抢得如此理直气壮、清新脱俗的强盗!
“是吗?”
谢淮安垂下眼睫,看着袖口隐约的钥匙轮廓。
嘴角那抹试图压下的弧度,却怎么也无法彻底抚平,反而越来越明显。
最终,他低声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叶峥听,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、罕见的柔软:
“大概……也就他这么惯着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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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课开小差被逮到的叙昭痛失独居的选择权……
你的好友向你发出了同居的申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