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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叶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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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吞没了执红伞的谢淮安与皇宫的接引者。
叙昭站在暗处,拍了拍肩上刚落下的、今年第一场细雪。
雪粒簌簌,在路面上积起薄薄一层银白。
她呵出一口白气,转身拐进一条早已摸熟的、通往城内的隐秘水道暗口。
冰凉的河水没过小腿,寒意刺骨,她却步履轻快。
走着走着,她忽然“啧”了一声,顿住脚步。
差点忘了,谢淮安之前来信,还额外拜托了她一件事。
去接应那个据说已从虎贲手中劫出傀儡皇帝萧文敬的人。
当时她正为房价暴跌和挑选新宅院忙得晕头转向,只随口吩咐暗线稍加留意,别让那人半路死了就行。
后来忙着去收拾,竟把这事抛在了脑后。
眼下既无噩耗传来,那便应是……无事?
“嗯,没消息就是好消息。”
她自我宽慰地点点头,抬脚继续涉水前行。
湿透的裤腿贴在皮肤上,冰凉黏腻。
从水道另一头钻出来,已是城内僻静处。
她熟门熟路地绕回自己那崭新却空荡的小院,从厨房拎出早就备好的一篮子东西。
用油纸分别包好的干净棉布条、几小瓶金疮药和止血散、几块生肉、一小把青菜,还有几个耐放的硬面饼。
想了想,又灌了一皮囊清水。
然后,她推开后窗,身形翻出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愈落愈急的雪幕中。
偌大长安,若说何处能藏下一个见不得光的前朝皇帝,又避开如今新帝与各方势力的耳目……
她踩着越来越厚的积雪,脚下发出“咯吱”轻响,目光投向城东那片即使在白日也显得过分沉寂的区域。
昔日赫赫威名的虎贲将军府,如今的刘氏废宅。
越靠近,周遭越是荒僻。
及至那扇朱漆大门前,叙昭停下了脚步。
门扉早已不复存在,只剩几片残破且破了洞的木板在风雪中无力地摇晃、碰撞,发出“吱呀——哐当”的哀鸣,如同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。
门洞大开,像一张黑洞洞的嘴,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与生机,也在无声诉说着多年前那个雪夜的血腥与惨烈。
叙昭站在门外,望着里面被积雪半掩的枯草、断裂的梁柱和倒塌的影壁,胸口没来由地堵了一下。
知知……当年就是从这样的地狱里爬出来的。
她紧了紧手中提着的篮子,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一个两个,真是吃饱了撑的。安安生生当条咸鱼,躺平混日子不好么?非要把人往绝路上逼。”
抬脚,跨过及膝的门槛,踩进院内。
积雪之下,是疯长了多年、如今已枯黄的荒草,高可及腰。
昔日精心打理过的庭树早已枯死,枝桠狰狞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。
雪越下越大,很快在她身后留下一行孤独的脚印,又迅速被新雪覆盖。
她凭着杀手的直觉和对建筑格局的敏锐,径直穿过前院,绕到主屋后方一片更为隐蔽的厢房区。
大多数房间的门窗都已朽坏,里面蛛网尘封。
她的目光梭巡着,最终落在一面看似完好的墙壁上。
她走上前,伸出冰凉的手指,沿着砖缝细细摸索。
在某块砖石的侧面,触感微陷。
她凝力于指尖,用力向下一按——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从墙内传来。
紧接着,面前约莫半人宽的一片墙砖向内无声滑开,露出一条黑黢黢的、向下延伸的通道入口。
一股陈年尘土混合着阴湿霉菌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叙昭面不改色,提起篮子,矮身便钻了进去。
通道狭窄逼仄,仅容一人通过,脚下是粗糙的石阶,覆着滑腻的苔藓。
她放轻脚步,却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在绝对寂静中放大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出现一点微光,似乎是个稍大的空间。
她放缓速度,悄然靠近通道尽头。
那是一间简陋的地牢,四壁是粗糙的石块,角落里铺着些脏污的干草。
一个瘦削的、穿着明黄色锦袍的身影,正蜷缩在干草堆上,微微发抖。
头发散乱,脸上污迹斑斑,看不清面容,只从身形判断,年纪确实不大,应就是那个倒霉的废帝萧文敬了。
叙昭刚迈出一步,一股极其细微的血腥味,混在地牢浑浊的空气里,钻入了她的鼻腔。
杀手的本能让她在电光石火间向侧前方闪去!
“嗤——!”
一道冰冷的剑锋几乎贴着她的后颈掠过,削断了几根飞扬的发丝。
叙昭稳住身形,手中已扣住腰间软剑的剑柄。
她抬眼看向袭击者——
是个穿着暗色棉袍、外罩黑色披风的男子。
披风上沾着泥雪污渍,此刻因他急促的动作而微微敞开。
他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,生得一副剑眉星目的好相貌,眉骨清晰,鼻梁挺直,即使此刻因失血和疲惫而脸色苍白。
他握剑的右手在轻微颤抖,左肩处的黑袍颜色明显深了一块,正缓缓洇开。
“你受伤了?”
叙昭松开剑柄,没有立刻攻击,反而皱眉问道。
那男子听到她的声音,动作明显一顿。
他喘息着,眼睛死死盯着叙昭,却没有立刻再出手。
他似乎在急速判断着什么。
片刻,他嘶哑着嗓子,一字一顿地开口:
“君子报仇。”
叙昭:“……”
她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,额角似有青筋在跳。
谢淮安那厮!这都什么见鬼的接头暗号!
她几乎能想象出那家伙布置任务时,嘴角那抹恶劣又冷淡的弧度。
深吸一口气,压下吐槽的欲望,她没好气地、干巴巴地接上了下句:
“片甲不留。”
叶峥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,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他踉跄了一下,用剑支撑住身体,低声道:
“叶峥。”
“叙昭。”
她报上名字,走过去,将篮子放在地上,打开。
“先处理伤口。”
……
“啊?原来你是小青的师兄啊?”
叙昭蹲在一旁,看着叶峥龇牙咧嘴地给自己的伤口上药,适时递过干净的棉布条和药瓶,顺口接话,免得气氛太沉闷。
“小青?”
叶峥动作一顿,忍着药粉刺激伤口的刺痛,转过头看向她,剑眉微挑,“你见过她?”
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被谢淮安称为“可托付”的杀手朋友。
确实如谢淮安所言,长得白白净净,甚至有些过分清秀,可那头发……实在引人注目。
并非时下男子常见的束冠,而是整体披散着。
前额碎发凌乱地遮住部分额头,却更衬得那双眼睛形状优美,眼尾天然带着点上翘的弧度,看人时总有种漫不经心。
倒是双漂亮的桃花眼。
后脑的头发则修剪得短些,用一根简单的红色布带绑起,随意搭在青黑色的旧袍肩上。
整体有种不羁的奇异美感。
与他认知中的杀手形象格格不入。
叙昭见他目光一直落在自己头发上,眨了眨眼,颇为体贴地主动询问。
“要理发吗?我手艺还行,还会其他发型哦。”
语气诚恳,仿佛在推销业务。
叶峥这才回过神来,连忙摇头:“不用了不用了!”
开什么玩笑,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岂能随意剪裁?
这叙小兄弟的做派,果然异于常人。
叙昭也只是随口客套,见对方反应激烈,便从善如流地揭过这个话题。
她接过叶峥用完的药瓶盖好,回答道:“小青妹妹吗?她送过几次信,见过几面。”
她语气平常,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叶峥已经草草包扎好伤口,重新穿好棉袍,披上黑披风。
疼痛稍缓,他看向叙昭的眼神里,除了最初的戒备和后来的认同,又多了一丝跃跃欲试的好奇。
“我们哪天比试一下,怎么样?”
叶峥直接开口,目光灼灼,像是找到了难得的对手。
“啊?”
叙昭正把剩下的药品收回篮子,闻言动作一顿,有点茫然地看向他。
这人怎么回事?伤还没好利索就想着打架?
“我现在的刀不太行,”
她拍了拍自己那把搁在脚边、刃口磨损的旧佩刀,实话实说。
“等我有空换了把好的再说吧。”
“刀?”
叶峥捕捉到关键词,更感兴趣了。
“你不会其他兵器了?”
他以为这般身手的杀手,至少精通好几样。
叙昭想了想。
“我常用的软剑,适合暗杀突袭,但不太适合正面比试。唯一算得上能正大光明一点用的,就是刀了……哦,还有枪。”
她补充得有些随意。
“枪?!”
叶峥的眼睛瞬间亮了不止一个度,几乎要放出光来。
“你还会用枪?杀手还要练枪吗?”
“呃……也不是非得练。”
叙昭被他突然高涨的热情弄得有点不自在,下意识往后挪了挪。
“是我娘以前教的。练是练过不少,但已经……很久没用了。”
她语气里带着点久远记忆的模糊和无奈。
叶峥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籁之音,非但没退开,反而又往前凑近了些。
那双星目此刻熠熠生辉,充满了对技艺的渴望。
“我和你练啊!我就愁我师父传的那套‘破云枪式’怎么都练不到位,缺个能过招的!”
“呃……”
叙昭被他的热情逼得后仰,几乎要贴到冰冷的石壁上,脸上写满了“救救我”的无措。
“不急,不急,叶兄,你伤还没好,我也得先找把趁手的刀……咱们从长计议,从长计议,先等谢淮安他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,甬道那头,隐约的火光晃动起来。
伴随着不疾不徐的、踩在湿滑石阶上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那凉浸浸的、如同玉石相击般质感的声音,便顺着幽暗的通道,先于人影一步,清晰地传了过来:
“看来,我不在的时候,你们聊得……还不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