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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四章:在春夏的交轨时 江鹜确定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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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市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晚,走得却很急。
直到四月天,暖意才涌进这座小城,校服也由冬季的藏青色变成了蓝白色。
课间,江鹜合上书本,望向窗外。不知何时,校园里的草木已经抽芽展枝,簇簇新绿铺展开焕发生机。
“沈渔,你去交语文作业吗?我替你捎过去。”蔺淮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
半个月以来,他越来越确定蔺淮津对沈渔动了心思。
耳机里的歌曲渐渐进入尾声,江鹜听见有规律的敲击声。他抬眼,女孩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视野。
“能否再一见钟情。”
歌声恰好在这一句循环,像在替他说出什么说不出口的话。
伴奏缓缓收束,江鹜获得片刻宁静,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。他摘下耳机,随手翻开一页书,佯装冷静,通红的耳尖却早已出卖了心绪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这个月底我要去隔壁市参加舞蹈比赛,你要来看吗?”沈渔眨了眨眼,脸上浮起一层绯红。
“你的腿?”江鹜抬眼与她对视。
“好多了。”沈渔顿了顿,没料到他会记得旧事,“你要来吗?当做……上次你送我去诊所的谢礼。”她把入场券轻轻放在桌上,眼底是藏不住的期待。
“嗯。”江鹜点点头,重新戴上耳机,视线落回练习册。余光里,他看见女孩回到自己的位子,这才把入场券揣进口袋。
上课铃响,蔺淮津回到位子上,视线若有若无地粘在江鹜身上,几次想开口又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晚自习下课,身旁的人再也按捺不住。他丢下笔,蹙着眉,一瞬不瞬地盯着江鹜,仿佛渴望此刻拥有读心术。
“你喜欢沈渔吗?”蔺淮津终究还是问出了口。
“不喜欢。”江鹜指尖攥着口袋里的入场券,语气平淡得真像那么回事。
“哈,我就知道!”蔺淮津眉头舒展开,差点要跳起来。
江鹜先背上书包走出教室。路灯下,他看见女孩单薄的背影,像往常一样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。
蔺淮津冲下楼搂住他的肩膀,朝前面的少女扬了扬下巴。
“江鹜,你真的真的不喜欢沈渔?”他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。
“不喜欢。”江鹜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江鹜以为他会识趣地离开。
“我喜欢她。”蔺淮津又开口,“我还以为她会不记得我呢,没想到上次我问她,她说记得。”身侧的少年神色飞扬。
“我要回家了。”江鹜先行一步走出校门,身侧的拳头攥紧了些,胸口堵得发慌。
“明天见啊,江鹜!”少年在身后挥手大喊。
这条小路只剩下他和沈渔一前一后。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在这条路上与她同行过多少次,却从不敢并肩,只敢悄悄踩她的影子。
一个问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:你喜欢她吗?
当蔺淮津问出口时,江鹜很快就否认了。
不喜欢。
只是因为她帮过自己,他才在她低血糖时送她去医务室;只是因为她帮过自己,他才教她物理题;只是因为她帮过自己,他才给她打饭;只是因为她帮过自己,他才答应去看她的比赛。
仅此而已。
晚风不再像冬日里那么刺骨,很温柔。大概春天总是这样,拥有神秘的力量,让一切沉睡的事物苏醒。
不知不觉间,沈渔已经走进小区,江鹜也拐进了小巷子。
巷子里的路灯照得他有些不习惯。一只橘猫正趴在灯下舔着毛发,他蹲下来,从书包里拿出猫粮。
“撕拉”一声,小猫闻着味就屁颠屁颠跑过来,趴在他手边,狼吞虎咽地舔舐着。
“喵呜——”
江鹜撸了撸小橘猫,继续向前走。
巷子里,被路灯拉长的孤影一点点融进夜色中。
第二天,市一中迎来了第二次月考。在江鹜的印象里,考试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。
考完试的语文晚自习,柳延年一走进教室,大家就起哄要放一部电影放松放松。
“行行,那大家先把答案对一下。”柳延年抱着保温杯嘬了口茶水,“小渔,来把选择题答案抄一下。”
蔺淮津靠着椅子,目光牢牢锁定台上抄答案的沈渔。
“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一次演讲比赛上。她好厉害,稿子丢了还能临危不乱。”蔺淮津自顾自地打开话匣子,“她跟别的女生不一样。我知道她现在对我没意思,但我有信心能让她喜欢上我。”
江鹜低着头,视线落在大理石地板上。他忽然觉得蔺淮津和林嘉衍很像——都有说不完的话。但又不像。林嘉衍的自信是撑出来的,病痛藏在那张笑脸底下;而蔺淮津的自信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,不用担心别人在不在意他说的话,更不用担心喜欢的女孩会不会回应。
“嗯。”江鹜随口应了一声,低下头开始批改选择题。
大屏幕上开始播放《建军大业》。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再说话。
晚自习一下课,蔺淮津就跑到沈渔旁边。
“沈渔,我送你回家吧。”
男生的声音不大,却再次砸进江鹜的耳朵里。
江鹜走得很快。他一个人走过昏黄的街道,在女孩的小区门口停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拐角处,小橘猫跑出来用爪子勾住他的裤腿——这是它惯用的撒娇伎俩。
江鹜拗不过它,蹲下来拿出猫粮。小橘猫马上抱住他的手大快朵颐,发出舒服的呼噜声。
“沈渔,再见。”不远处,男生清澈的嗓音又一次传来。
江鹜攥紧拳头,没有别过头。直到小猫迈着猫步藏进暗处,他才转过头,凝视那个空无一人的小区门口。
春天,江鹜最喜欢的春天。春天有花、有树、有草,有一切盎然向上的力量,却没能让他心底那颗深埋的种子破土而出。
考试成绩出来了。江鹜重新回到了第一名的宝座;看起来咋咋呼呼的蔺淮津,考试成绩却不马虎,名次仅次于他;上次扬言要考到年级前三的纪奚舟,正好压在了第三名;而沈渔这次却掉出了年级前十。
大课间,教室里乱作一团。
“沈渔妈妈来学校了!她妈妈巨漂亮,巨温柔,跟沈渔一样。”
“她妈妈来学校干嘛?因为她这次没考好?”
“可能吧。不过她妈妈看起来好说话,应该也没什么。”
第三节课,整整一节课沈渔都没有回来。直到快第四节课上课,她才回到教室,身后还跟着一下课就跑出去的纪奚舟。
尽管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,但江鹜的直觉否定了这个想法。
他什么都没做,他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攥紧口袋里的入场券。
他所能做的,就是每天下晚自习蹲在墙角投喂小猫。眼见流浪的小橘猫一天比一天圆润,越来越多的小流浪在投喂点守着江鹜下晚自习。而他每日守在暗处投喂的那些小猫,又是在守着谁安全到家呢?
入场券上的日子越来越近。学校开始放五一假期。五一是R市进入夏天的标志,全市改行夏季作息。
黑暗一点点吞噬天边的夕阳。江鹜攥着入场券到了比赛现场,检票口人头攒动,他看见了蔺淮津的影子。
回去吗?
念头刚起,又被他压了回去。
他强装镇定入场,安静落座。
“江鹜,你怎么也在这?”蔺淮津很惊讶。
江鹜一时语塞,像被抓包的窃贼。
“你不会……”蔺淮津露出了然的神情,“听说纪奚舟也来比赛了。”
江鹜没接话。
等了很久,沈渔上场。女孩表演了一段芭蕾舞独舞。江鹜看不懂这些,只知道舞台上的女孩在发光,此刻像极了那天在早餐店,穿着舞裙挡在他身前的模样。
而他身侧的蔺淮津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,没空再和他八卦。
纪奚舟是压轴出场的。蔺淮津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,嘴里嘟囔着:“江鹜,我发你了啊,别不好意思。”少年狡黠地晃了晃手机。
比赛结束,纪奚舟斩获一等奖,沈渔获得二等奖。蔺淮津拉着江鹜在门口等她们。
纪奚舟挽着沈渔从后门出来。江鹜注意到,纪奚舟的眼神在他身上流连了一会儿。
“这附近有座山,我们去爬山吧。山顶视野很好,还能看日出。”纪奚舟开口。
“好啊,我对这里熟,我带路!而且大晚上的你们两个女孩子多不安全,让我和江鹜这两个大帅哥保护你们。”蔺淮津说着,揽住了江鹜的肩膀。
沈渔冲纪奚舟笑了笑,又看向江鹜。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,和给他入场券那天一模一样。
江鹜耳根发烫,先一步往路边走,伸手拦计程车。
天空淅淅沥沥地飘起雨点。
一行人乘车到了山脚下。纪奚舟先跑进便利店,随即冲外面的人摇了摇头。
“就剩两个雨衣了。”店老板坐在收银台前打哈欠,“雨伞也剩一把,要的话便宜卖给你们。”
蔺淮津抢先付了钱:“跟哥出门哪有女孩子买单的道理。沈渔,你要哪个?”他献宝一样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们先选吧。”沈渔的声音很轻。
纪奚舟拿起雨衣套在身上:“本小姐就穿雨衣好了。”
“纪奚舟,你真是一点也不客气。”蔺淮津调侃道。他又看向一旁沉默寡言的江鹜,“江鹜,你要哪一个?我们两个撑伞吗?”
江鹜轻轻摇头,退到便利店外:“雨不大,我有帽子。”
“怎么,蔺东道主想让客人在你的地盘得感冒吗?”纪奚舟一边系扣子一边反驳。她又看了一眼沈渔,眼疾手快把伞塞进她手里。
“谢谢。”沈渔接过伞。
“你就穿雨衣吧,小渔今天穿的裙子不方便套雨衣。”纪奚舟和沈渔相视一笑,把雨衣往蔺淮津身上推。
蔺淮津麻利地穿好雨衣,快步跑到江鹜旁边,语气里满是关切:“不如这样,我穿一路你穿一路?换季了,你这样会感冒的。或者我去外边的超市看看还有没有伞。”
江鹜毅然婉拒:“雨不大,山上树多,淋不到的。”
蔺淮津没再说下去。
一行人踏着夜色上山。沈渔刻意放慢脚步,落到队伍最后。
“雨有点大了,一起撑吧。”女孩举着伞望着他。
“不用了。”江鹜没有看她,紧盯着队伍前方,生怕被她看见烧得通红的耳根。
蔺淮津正要回头张望,被纪奚舟一把拉住。
“走快点,雨越来越大了。”前面的女孩催促。
“哪里有啊?不是差不多嘛。”男生反驳。
“反正就是走快点。”女孩语气不满。
“一起撑吧。”沈渔又执拗地说了一遍。
“谢谢。”江鹜点点头,接过雨伞。伞面向沈渔倾斜,雨水顺着伞骨汇聚,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密的水花。
“我打算转文科了。”前面的纪奚舟声音不大,恰好周围三个人都能听见。
“你这次考得不是挺好的嘛,干嘛转文科?”蔺淮津偏过头,满脸疑惑。
“我想学艺术。但是我们学校只有文科生能学艺术。”纪奚舟解释。
“你以后会当大明星吗?以后要找你签名是不是要排好长的队?”
“当然。”
“祝你成为大明星,纪奚舟。”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开赛车。”
“这个有什么门槛吗?”
“有啊,特别烧钱。要是我真的成为很厉害的赛车手,你来找我签名可是要排更长的队的,毕竟我的脸摆在这儿了。”
“蔺淮津,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自恋。”
“因为我有底气啊,哈哈哈哈。”
听到两个人轻松的谈笑,江鹜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。
他很羡慕蔺淮津,有底气追求自己的理想。
江鹜感觉到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。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沈渔开口,眉眼弯弯像一个月牙。
江鹜的脸烧了起来,转而看向旁边的树,始终不敢直视她。
山上的光很暗,仅能照亮供人行走的青石板,一旁的花草树木只能分到一点点光源。
“树。”江鹜脱口而出。但他很快就后悔了,这是一个很无厘头的回答。
“你喜欢树吗?”沈渔问他。
喜欢吗?江鹜也不清楚。他只是很喜欢对着树发呆,或许谈不上喜欢。
“不喜欢。”
“好吧。”沈渔有点蔫了。
“你喜欢吗?”江鹜察觉到她的失落,想要安慰她,却只能憋出这句话。
“我喜欢树。”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,“我喜欢……自由。江鹜,我们都要自由。”
江鹜侧过头注视着她。
自由。
这句话藏着什么深意呢?
我们都要自由。
江鹜怔愣了片刻,随即扬起一抹很浅的微笑,这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表露。
“嗯,我们掉队了。”他稍微加快了步子,掩饰心底的翻涌。
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说话。
抵达山顶凉亭时,蔺淮津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此刻纪奚舟正靠在他的背上睡觉,身上还披着他的藏青色夹克外套。
他们不约而同地点点头,轻手轻脚地在旁边坐下来。
可能是太累了,沈渔蜷着身子靠在椅背上,合上了眼睛。蔺淮津也撑不住眼皮打架,一边扶着纪奚舟,一边闭目小憩。
只有江鹜是清醒的,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他脱下黑色卫衣抱在怀里,在做着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身旁的沈渔大抵是睡熟了,摇摇晃晃地靠上他的肩膀。
江鹜感觉到肩上的重量,呼吸一滞。他害怕吵醒她,微微偏过头,借着凉亭微弱的灯光,细细描摹女孩的眉眼。
亭外的雨越来越大,山上弥漫着草木的清香。
女孩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,江鹜的嘴角吻在了她的额头上。
“沈渔。”他轻轻地唤她。
他笨拙地把怀里的卫衣盖在她身上,每一个动作都很轻,生怕惊醒她。
江鹜看着亭外的一草一木被雨水冲刷,身侧的女孩睡得很沉。
我喜欢树。
他在心底重新回答沈渔的问题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只记得是被蔺淮津的声音叫醒的。
身侧的女孩动了动,身上的衣服差点滑落,被江鹜眼疾手快地捞住。
“谢谢。”沈渔的声音带着晨间的沙哑。
天边的橙黄色一点点爬上来,与他们齐平,最后高过他们,铺满了整片天空。
“这还是我第一次看日出。”沈渔轻声呢喃。
江鹜看向她,眉眼含笑:“那……一定会记得很久。”
他们下山,蔺淮津送她们乘车回家。一切的喧闹都归于平淡。
盛夏如期而至。江鹜终于明白,自己对树情有独钟。心动不知缘起,或许是某次无心一瞥,或许更早,早到连他自己都无从追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