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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7、庆功宴上再展颜,享受胜利的喜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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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偏西时,府中开始点灯。
前厅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映得庭院通明。谢昭华站在偏廊下,看着仆人们穿梭往来,摆桌、铺席、抬食盒,动作利落而安静。她今日换了衣裳,靛青色长裙上绣着细兰纹,袖口压银线,走动时微光一闪。发间那支银丝缠花簪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,不张扬,也不失分寸。
她抬手扶了扶鬓角,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皮肤。这几日夜里总醒,醒来便坐起翻账册,听风声,等消息。如今不必等了,街上差役照常巡更,药铺前排起了领药的队伍,孩子跑过石板路,撞翻菜筐也没人骂。她知道,一切都稳住了。
厅内传来丝竹声,调子舒缓,是民间常见的小曲,不是宫中那一套繁复的乐律。她缓步走入,立于门侧。宾客已陆续到场,多是些旧部亲信、府中管事、城中善堂的几位牵头人,并无朝中显贵。她微微颔首,向前迎了几步,唇边笑意浅淡,礼数周全,却仍带着惯有的距离感。
萧景珩站在另一侧,玄色锦袍未换,腰间佩剑“苍寒”依旧在身。他没入席,只靠柱而立,目光扫过厅内,神情未变,可肩背比前几日松了些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头,见是她来了,眉梢微动,什么也没说,只是举杯示意。
她走过去,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接过丫鬟递来的酒杯。杯身温热,酒香清淡。
“你没把剑解下来。”她说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答,“有它在,心里踏实。”
她轻轻一笑,低头抿了一口酒。入口微甜,是新酿的桂花露,不是平日议事时喝的苦茶。她忽然想起昨夜闭门前,自己坐在镜前换簪子的样子——那时她就知道,今天可以不一样了。
老仆从外头进来,低声道:“小姐,东市那边,施药已经收摊了。百姓都说您仁厚,有几个老太太还念着您的名字烧了香。”
谢昭华一顿,抬眼望向门外。远处街市灯火点点,隐约能听见小贩收摊的吆喝声,还有孩子追打嬉闹的声音。她记得那日药铺前锣声敲响时,人群欢呼的模样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上前,接过药包时眼泪掉了下来;几个年迈的老者拄着拐,颤巍巍地作揖道谢。
她没说话,只是唇角慢慢扬了起来。
这一次,她没有压下笑意。
那笑像是被风吹开的帘子,一点点掀起了长久以来覆在脸上的冷意。她眼神也软了下来,望着远处,仿佛真看见了那些人影、那些声音。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杯沿,又低下头,将剩下的酒缓缓饮尽。
萧景珩一直看着她。
他见她笑过之后,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,像是春水初融时湖面漾开的波痕。他从未见过她这样松下来的样子。从前她总是绷着,哪怕是在他面前,也总有一根弦吊着,防着什么,等着什么。可此刻,她像是终于肯信——这一局,他们赢了。
他举起杯,朝她方向轻碰了一下,声音不高:“敬你。”
她转头看他,眼里还含着未散的笑意,“敬谁?”
“敬我们。”他说,“没白熬这些夜。”
她静了一瞬,随即点头,也将杯举了起来。两人隔空相碰,酒未洒,声未响,可那一瞬,周围喧闹仿佛退去了一层。乐声还在,人语仍在,但他们之间像静了下来,只有彼此的目光交叠,暖意自心底升起。
她坐到了侧席,手中杯未放。厅内灯火明亮,照得人脸清晰。她望着满堂宾客,忽然低声说了句:“原来,真的可以不用死很多人。”
话音落下,她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这句话不该出现在庆功宴上,也不该由她说出口。可它就是冒了出来,像是藏了太久,终于找到缝隙钻出。
萧景珩恰好走到近旁,听见了。
他停下脚步,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声音低沉:“所以这一胜,值得庆。”
她抬头看他,眼中有些水光,不是要落泪,而是被灯火映出来的亮。她笑了笑,这次笑得更深了些,连眼角都弯了起来。
“值得。”她说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走向主位。途中有人敬酒,他点头接过,却未多言。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,见她端杯慢饮,见她与身旁妇人低语几句,见她偶尔望向窗外,神色安宁。
宴至中途,乐声换了曲调,节奏更缓,笛音悠扬。谢昭华放下空杯,起身离席。没人拦她,也没人注意。她穿过回廊,走向庭院深处。夜风拂面,带着雨后草木的气息,还有远处飘来的药香。
她倚在池边栏杆上,望着水中倒影。灯火映在水面,晃成一片碎金。她伸手轻触栏杆,指尖传来凉意,却很真实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不急不缓。
他走过来,站在她身侧,没说话,也没看她,只望着同一片池水。
“这几日,第一次觉得累了也能睡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那就睡个好觉。”他答。
她点点头,肩头缓缓松了下来。她没再说话,他也没动。两人并肩而立,身影被灯火拉长,投在青砖地上,稳稳地挨在一起。
厅内鼓乐未歇,笑语不断。可这里安静,风也轻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。云散了,星子清晰可见,月亮悬在屋檐上方,清辉洒落。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泥土味,有花香,还有淡淡的烟火气。
她忽然觉得饿了。
不是那种紧巴巴的、被逼出来的饥渴,而是实实在在的、身体发出的信号——她想吃一碗热汤面,想喝一口温粥,想躺在自己的床上,盖上厚厚的被子,一觉睡到天亮。
她转头看他,“明日你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他说,“早朝后就来。”
“那我让厨房备些点心。”她轻声道,“你爱吃那个芝麻酥。”
他侧头看她,眸光温和,“你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她笑,“你每次来,都要拿走一碟。”
他嘴角微扬,难得露出几分近人之态。片刻后,他低声说:“你也该歇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,“这就回去。”
她转身欲走,脚步刚动,忽又停住。
“萧景珩。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。
“我在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没立刻答话。风掠过回廊,吹动他袖口的暗纹。过了几息,他才说:“该谢的人,是你。”
她没回头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脚步不快,却很稳。
他站在原地,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廊角。直到再也看不见,他才转身,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厅中依旧热闹,可他知道,今晚最重的一刻已经过去。
她笑了,他也笑了。
他们活到了能安心喝酒、能说出“值得”的时候。
灯火通明,人声未歇。
谢昭华推开房门,屋里烛火跳动。丫鬟上前要替她卸簪,她摆了摆手,“让我自己来。”
她走到镜前,取下发间那支银丝缠花簪,放在桌上。铜镜映出她的脸,面色仍有些疲,眼底也有倦色,可眼神定了,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时刻警觉。
她伸手抚了抚鬓角,又低头看着那支簪子。
烛光下,银丝泛着微光,像是沾了星子。
她吹熄了蜡烛。
黑暗落下,屋内归于寂静。
窗外,仍有乐声隐隐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