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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8、回顾历程心满足,展望未来志更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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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已深,烛火熄了,谢昭华却没睡。
她披了件薄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。风从庭院里吹进来,带着湿意,还有前几日雨后留下的草木清香。院子里的石板路泛着微光,像是被月色洗过一遍。她站了一会儿,手指搭在窗沿上,指尖凉凉的。
这一晚,府里安静得不同往常。
没有密报传入,没有急信敲门,也没有人半夜来请示某桩要紧事。她记得重生回来的第一个月,夜里总醒,一听见脚步声就坐起来,手摸向枕下藏着的匕首。那时她满脑子都是仇,是账,是谁该死、谁该活。如今,她竟能站在窗前,只是看着月亮,什么也不做。
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,不快,也不轻。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萧景珩走过来,在她身侧停下,离得不远不近。他今日早朝才散,本该回王府歇息,却绕到了这边。身上还是那件玄色锦袍,腰间佩剑未解,可整个人比前些日子松了些。
“又没睡?”他问。
“刚想起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去年冬雪最大那夜,你带人巡城,我在药铺等消息。有个老妇抱着孩子撞开门,说孩子烧得厉害。我没多问,直接开了退热的方子。后来才知道,她是西街卖豆腐的,姓张。”
萧景珩点头,“我记得。那晚你在药铺守到天明,自己也病了一场。”
“嗯。”她低声道,“那时候还不懂,救人不是只靠一张方子。可我就是想救,哪怕只能拖一时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。院中竹影横斜,风吹过时轻轻晃动,像极了那夜药铺门前的灯笼。
“你还记得,”她忽然转头看他,“我们第一次真正联手,是在哪里?”
他想了想,“北巷驿站。你说有人截了军粮单据,我派人去查,你去联络商队。那一回,你扮成卖花娘子,在驿馆外蹲了三天。”
“其实我不怕苦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怕的是,做了这么多,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演。可这一次,我没有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。她脸上没什么激动的神色,语气也平,可他知道,这句话对她来说有多重。从前她不说软话,不提累,不谈过去。她只往前走,像身后有火烧着。如今她肯回头看了,说明心里真的稳了。
“走过的路,都算数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,没再接话。两人并肩站着,风从檐下穿过,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。她抬手别了回去,动作很慢,像是在理清什么。
“我以前总想着,要扳倒谁,要守住谁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可现在我才明白,重要的不是那些人倒了或活了,而是有人还能在夜里安心睡觉,有人生病能喝上一碗对症的药,有人敢牵着孩子走过长街,不怕突然被拉走问话。”
萧景珩侧头看她。她的眼神亮,不是因为激动,而是因为清楚。
“所以,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是为了报仇走到今天的。我是为了——让这些小事,能一直发生下去。”
他静了一瞬,然后伸手,轻轻按了按她的肩。力道不大,却是少有的亲近举动。
“你会做到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下,没说什么,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院子。月光落在青砖上,映出两道并排的影子,稳稳地挨在一起。
过了片刻,她问: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?”
“有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兵部防务要重新梳理,边关粮道得设常驻巡查,还有民间医馆,该由官府统一供给药材。这些事,不能只靠一时应对,得立规矩。”
她听着,慢慢点头。“我也想办一所义学,专收孤女和军户女儿。教她们识字、算账、医理,将来能自立。不止是施药,得让人自己有能力活下去。”
“你能办成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觉得我说得太远?”
“不。”他摇头,“你从前走得够近了,近到看清每一处刀口。现在往后退一步,看得更全,反而更准。”
她低头笑了笑,指尖在窗沿上轻轻划了一下。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,跪在祖宗牌位前,说要“谨守闺训,不负家门”。那时她以为,女子一生,不过是嫁得好、管好内宅、生儿育女。如今她站在这里,谈的却是医馆、兵防、学堂,谈的是如何让千千万万普通人活得安稳些。
她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应是的谢家嫡女了。
也不是那个一心只想复仇的黑莲花。
她是谢昭华,是走过了泥泞、见过了血、也护住了光的人。
“我还想修一条路。”她忽然说,“从南城到西山脚下。那里住着许多退伍老兵和他们的家人,山路难行,每逢下雨,药送不进去,粮食也运不出。我想修一条石板路,让他们能走得稳些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,“我明日就去兵部调工籍图册,看看能拨多少人力。”
“不用全靠官府。”她说,“我可以先捐一笔银子,再发动商行集资。只要开了头,总会有人跟上来。”
他点头,“我去安排人勘测地形,避开汛期河道。”
两人说着,语气都平,像是在商量一顿饭怎么吃,可话里的分量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
这不是一时兴起,也不是庆功后的豪言。这是他们真正想做的事,也是能做成的事。
夜更深了,远处传来一声更鼓,三更天。
谢昭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抬手掩了掩嘴。她是真的累了,可这累和从前不一样。从前是心悬着,睡不踏实;现在是身子乏了,心却定着。
“去睡吧。”萧景珩说。
“你呢?”
“我在这儿站一会儿。”他望着院子,“今天难得安静,我想多待一会。”
她没劝,也没走,只是又站了片刻,才转身。
走了几步,她忽又停下。
“萧景珩。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轻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,一直在我这一边。”
他没立刻答。风掠过回廊,吹动他袖口的暗纹。过了几息,他才说:“该谢的人,是你。”
她没回头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脚步不快,却很稳。
他站在原地,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廊角。直到再也看不见,他才转身,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厅中早已无人,乐声歇了,杯盘收尽。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,照着空荡的席位。他路过偏厅,看见桌上还放着一杯冷茶,是他先前喝过的。他没碰,径直走向大门。
守门的小厮见他出来,连忙打起精神行礼。
“王爷,要备马吗?”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我走回去。”
小厮愣了下,随即应下。
他出了府门,沿着青石路慢慢走。街上几乎没人,只有几家灯笼还亮着,照着闭门的铺面。他走过东市,看见药铺门口贴着一张新告示:“免费施药三日”,字迹端正,墨色未干。
他站住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风比来时暖了些。
他回到王府门前,亲卫上前迎接。
“明日休沐。”他对那人说,“你回家看看儿子吧。”
亲卫一怔,随即低头,“谢王爷。”
他点头,抬步进门。
偏厅里灯还亮着。他脱下外袍,解开佩剑,放在案上。苍寒的剑鞘在灯下泛着冷光,可他的手,终于可以松开了。
他坐在椅上,闭了闭眼。
这一局,他们赢了。
不是靠狠,不是靠算计,而是靠一步步走过来,把该做的事,一件件做实了。
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天边已有微光,晨色未明,可黑夜,已经过去了。
屋檐下,一只麻雀跳上瓦片,抖了抖翅膀,飞向远处。
新的一天,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