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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3、重出江湖展风采,黑莲萧王名更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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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落在山道上,泥土还泛着湿气。谢昭华脚下一双青布履稳稳踩过碎石,肩上包袱不重,步子也不急。她身后半步,萧景珩背着行囊走来,玄色锦袍贴合身形,腰间“苍寒”佩剑垂落,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两人一路下山,未再回头。林间鸟鸣清脆,风从谷口吹过,带起衣角微扬。山路渐宽,前方隐约可见一条官道横穿山脚,路边立着一座茶棚,几根木柱撑起茅草顶,几张粗桌摆在阴凉处。几个农人坐在那儿歇脚,正捧着粗瓷碗喝水。
谢昭华走近时,有人抬头看了眼。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又滑到她身后男子身上,随即低下头去,小声同旁人说了句什么。低语如风吹叶,窸窣不止。
她在靠外的桌边坐下,将包袱放在膝上。萧景珩站在她身侧,并未落座,只将手中水囊递给她。她接过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水凉而清,带着山泉的味道。他这才在对面坐下,解下腰间剑,轻轻搁在腿边,伸手抽出随身布巾,开始擦拭剑柄。
茶棚里渐渐安静下来。原本说话的人也住了嘴,目光时不时往这边扫。一个老汉低声问旁边少年:“那是……从前那位三王爷?”少年摇头,“我娘提过,说他冷得像铁,可不敢近。”老汉叹气:“听说早归隐了,怎么又出来了?”
话音未落,远处尘土扬起。一辆马车疾驰而来,车身歪斜,车辕断裂一角,几名护卫满身血污,死死护住车厢。驾车人嘶吼着:“南岭匪徒拦路!死了三个兄弟!”马车在茶棚前猛地停下,轮子发出刺耳摩擦声。
众人惊乱起身,有妇人抱紧孩子往后退。那护卫跳下车,满脸焦灼,对着茶棚喊:“有没有大夫?有没有兵爷路过?我们是北商行的,刚被劫了货,他们说还会追上来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忽然顿住。视线越过人群,落在萧景珩身上。
不只是他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移了过来。萧景珩依旧坐着,手上的动作也没停,只是抬眼朝官道尽头望了一眼。那一眼很平静,却让空气仿佛凝住。他没有起身,没有拔剑,甚至连声音都没发一个,只是缓缓将“苍寒”重新挂回腰间,手指扣紧剑鞘末端,轻轻一压。
一股沉压的气息自他身上散出,不是杀意,也不是怒火,而是一种久经沙场、踏过尸山血海才有的肃然。像是冬夜里的铁甲,无声无息,却让人不敢靠近。
茶棚内外,鸦雀无声。
连那惊魂未定的护卫也忘了说话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玄衣男子缓缓站起身,掸了掸袖口灰土,动作从容得如同只是结束了一场休憩。
远处山林静默。本该出现的第二波马蹄声,始终没有响起。
谢昭华这时才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尘。她走到那护卫面前,声音不高:“你们走的是西线古道?”
护卫愣了一下,点头:“是,从云州过来,准备进京。”
“那就别走了。”她说,“绕道东岭,走驿道入城,至少安全三日。”
护卫怔住,还想问什么,却被身边人拉了一把。那人哆嗦着低声道:“快谢恩吧,你还不明白吗?能一句话让你活命的人,还能救你全队。”
护卫猛然醒悟,扑通跪下:“多谢大人指点!多谢……”
她没等他说完,转身回到萧景珩身边。两人并肩走出茶棚,踏上官道。
消息传得比马还快。
当他们抵达城门时,守卫已换了三班。城门口排着长队,商旅、挑夫、赶考书生挤作一团。守卫照例查验文书,盘问来路。见二人无牌无引,一名小队长皱眉上前:“无通行令者不得入城,二位请到侧门登记。”
谢昭华没说话,只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,放在桌上。那牌通体青白,边缘雕莲纹,中间刻一字“谢”。小队长盯着看了半晌,喉头滚动了一下。他认不出这令牌的制式,却听父辈说过——镇国公府嫡女,曾持此物直入宫门。
他犹豫着要不要拦,抬头对上她的眼睛。她并未逼视,只是静静站着,唇角微平,眸光清冽。那一瞬,他脑中闪过街头巷尾流传的话:“黑莲花开,祸福难料。见之者避,敬之者安。”
他退后半步,抬手一挥:“放行。”
队伍自动分开一条路。百姓低头让行,没人敢多看一眼。两个乞儿蹲在墙角,其中一个突然抬头,望着那女子走过,喃喃道:“是她……真的是她回来了。”
进城之后,街市喧闹如常,可气氛悄然变了。卖菜的老妪收摊时多看了一眼;药铺学徒端着托盘愣在门口;酒楼二楼临窗的位置,说书人正讲着江湖奇案,忽见楼下走过一男一女,男子佩剑,女子执玉簪,脚步不疾不徐。
他张了张嘴,改了词:“话说南山深处,有一对璧人隐居多年。世人皆以为他们已忘尘事,谁知风云再起,双影重现京华路,一步一惊心——”
台下听众起初不解,片刻后有人反应过来,激动拍桌:“说的是谢家大小姐和三王爷!”
“可不是嘛!刚才我在城门口亲眼见的!”
“他们一露面,南岭贼寇就退了三十里,这叫什么?这叫威名压百邪!”
议论如潮水般蔓延。孩童在巷口奔跑传话,茶馆里添了新段子,连驿站马厩的杂役都在嘀咕:“听说了吗?黑莲萧王回来了,这下天下要稳了。”
谢昭华与萧景珩未做停留,径直走向主道旁的驿站。此处为南北要冲,专供信使换马、官员暂住。驿丞早已接到通报,亲自迎出大门,躬身行礼:“上房已备好,请二位大人安歇。”
房间宽敞整洁,两进格局,外厅设案几、茶具,内室床榻铺陈妥帖。谢昭华进门后放下包袱,走到窗边看了看。窗外种着一排矮竹,风吹枝叶轻摇。她没多言,只让仆从送来纸笔,写了几味药材名,交由驿丞送去隔壁院落:“那边住着个老镖头,旧伤复发,用这个煎服,每日一次。”
驿丞双手接过,连连称是。出门时忍不住问:“敢问夫人,您怎知他病症?”
她淡淡道:“昨夜茶棚里,他扶桌起身时右肩下沉,左手按肋,是旧箭伤遇寒所致。”
驿丞低头退出,心中震动。这一句话,比千军万马更有分量。
萧景珩则站在廊下,召来随行亲卫——虽未现身于前,但一直暗中跟随。他低声吩咐几句,亲卫领命而去。不多时,驿站内马厩开始整修,损毁的围栏被更换,干草重新铺设,饮水槽清理干净。几名原本打算明日才出发的信差惊喜发现,自己的马匹已被喂饱梳洗,鞍具检修如新。
“这是谁做的?”有人问。
“还能是谁?”另一人指了指上房方向,“那位王爷的手下,做事利落得很。”
“难怪都说‘孤臣不孤’,有他在,兵马未动,人心先安。”
夜幕降临,驿站灯火渐明。各地信使陆续抵达,或宿于此,或在此交接急件。他们低声交谈,话题绕不开那一对男女。
“你说他们这次回来,是不是因为南岭乱局?”
“不止南岭,听说西境也有异动。”
“可他们如今已非官身,真会再管这些事?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年长的信使摇头,“有些人哪怕脱了官服,只要站在那儿,就是规矩。他们不需要开口,天下就知道哪里该静,哪里该动。”
正说着,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。一名驿骑冒雨而来,蓑衣湿透,脸上沾满泥水。他翻身下马,抱着一封火漆密函奔向主屋,在门前停下,喘息着问:“里面可是……谢姑娘与萧大人?”
仆从开门。那人双手奉上信件:“邻省急报,途中遇暴雨延误。听闻二位驻驿,特来呈交,请过目天下大事。”
仆从迟疑,欲拒。那人却不肯收回:“我知道你们未必接手,可若真有变故,总得有人看得懂这些字。若无人接,我也只能继续送往下站——但我想,若是他们愿意看一眼,或许就能少死些人。”
他说完,深深一拜,转身离去。
仆从捧着信件进屋。谢昭华正在灯下翻一本旧册,听见动静抬眼。仆从低头陈述经过。她听完,没伸手接,只说:“放桌上吧。”
信件静静躺在紫檀案角。烛火映着火漆印章,红得刺眼。
她没再看它。起身走到外间,推开一点窗。雨还在下,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。远处驿道漆黑,唯有驿站灯光照亮一方土地。
萧景珩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。他没说话,只是站定,与她一同望着窗外。檐下雨滴连成线,顺着瓦片滑落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她忽然道:“今天那个护卫,要是没听我的话呢?”
“那你提醒过了。”他答,“剩下的,是他自己的命。”
她点点头,不再言语。
屋里很静。桌上那封信无人拆阅,却仿佛已有千钧之重。
第二天清晨,阳光洒在驿站屋顶。谢昭华换了一身靛青暗纹裙,发间仍是一支白玉簪。她背上包袱,走出房门。萧景珩已在门外等候,玄袍玉带,佩剑在身,神情如铁。
驿丞率众相送至门口。百姓闻讯赶来,站在街边远远望着。没有人喧哗,也没有人靠近,只是默默注视着这两个身影一步步走向官道。
他们的名字开始在人口中传开,不再是传说,而是现实。
有人说,看见他们在茶棚一坐,匪寇自行退散。
有人说,城门守卫吓得跪地让路。
还有人说,昨夜那封急报,其实是求援文书,写着“民乱将起,唯待黑莲萧王定乾坤”。
话语越传越广,名声越积越盛。
他们走得很稳,不曾回首。前方道路开阔,人烟渐多,市镇轮廓在晨雾中浮现。
风吹起她的披帛,掠过他的剑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