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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1、旧友来访叙旧情,回忆往昔心欢喜 ...

  •   夜色渐深,院中灯火微亮,豆粒簌簌落入碗中。谢昭华指尖轻捻,将晒干的豇豆一根根撕去老筋,动作不急不缓。屋角那株野菊抽出的新芽在晚风里微微颤动,檐下灯笼映着她侧脸,眉目柔和。

      萧景珩坐在她对面,手中也捧着一小把豆角,慢条斯理地剥着。他没说话,偶尔抬眼看看她,又低头继续手上的活计。自打他们住进这南山小院,日子便如溪水般静静流淌,没有惊涛,也不起波澜。

      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踩在石子路上沙沙作响。两人同时停下动作,谢昭华抬眸望向院门方向,眼神略有一瞬凝滞。这些天来,他们远离京城,本为求个清净,如今有人寻来,心头不免泛起一丝犹疑。

      萧景珩的手不动声色地往墙边靠了靠,那里挂着他的佩剑“苍寒”。他未起身,只是目光沉静地盯着门口。

      脚步停在门外。片刻后,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:“门不上锁,是不让人进了?”

      谢昭华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她放下手中豆角,起身走过去拉开木门。门外站着三人,两男一女,皆穿着寻常布衣,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,可笑意真切。

      “你们怎么找来的?”她侧身让路,语气里没有责备,倒像是久别重逢的欢喜。

      “你当真以为躲到山沟里就没人找得到?”其中一人笑着迈进门槛,“前日在镇上听说有个冷面汉子买米,一手拎三袋还不带喘气,我就知道是你。”

      萧景珩这才缓缓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,站起身来,朝他们点头示意。那人拍他肩膀:“几年不见,还是不爱说话。”

      另一个人提着包袱走进来,边放边道:“我们一路打听,从驿站伙计那儿得知有对夫妇租了这处老宅,女的爱种花,男的总在清晨劈柴——除了你们还能是谁?”

      谢昭华已搬出几张竹凳,请他们坐下。萧景珩默默转身,从屋后取出一坛梅子酒,又拿了个粗瓷碗,一一倒满。

      “粗酒没过滤,莫嫌酸。”他低声道。

      “比宫里的桂花酿痛快多了!”那人端起碗就喝,咂咂嘴,“这才叫人过的日子。”

      火堆被重新燃起,豆角还在桌上,却没人再顾得上剥。夜风穿过院子,吹得灯笼轻轻晃动,光影摇曳在众人脸上。

      “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?”那位女子忽然开口,看向谢昭华,“那年春猎,你骑马冲进围场,差点撞翻礼部尚书的仪仗,结果只说了句‘马惊了’,调头就走。”

      谢昭华笑出声:“我记得他后来告到陛下那儿,说我无礼。可那天若我不闯进去,那只小鹿早被人拖走了。”

      “你那时胆子就大。”另一人接话,“偏还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,谁信你是敢把箭射进靶心、连王爷都敢顶撞的人。”

      萧景珩听着,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。

      “说到王爷……”那人顿了顿,看了看萧景珩,“当年你在校场比试,十箭九中,最后一箭故意脱靶,我们都替你憋屈。后来才明白,你是不想惹是非。”

      “他懂分寸。”谢昭华轻声说,“也守得住自己。”

      萧景珩转头看她一眼,目光温和。

      “不过也有失手的时候。”先前拍他肩那人忽然坏笑,“有一年冬猎,他穿得跟铁塔似的,我亲眼看见一只狐狸尾巴从他靴筒里露出来半截,他愣是没发觉,走路一瘸一拐,还以为是扭了脚。”

      众人哄然大笑。

      萧景珩难得没板脸,只淡淡道:“后来查出是你指使她干的。”

      “是我。”谢昭华坦然承认,笑意盈盈,“谁让你整日冷着脸,一句话不说,我想试试你到底会不会跳脚。”

      “我跳了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还躲在树后偷笑。”

      “那是你第一次骂人。”她点头,“虽然声音不大,但够狠。”

      笑声再次响起,连最沉默的那个男子也低头喝了口酒,掩住笑意。

      气氛正暖,那位女子忽而叹了口气:“说起赏梅宴……那年你穿了件月白裙,在梅林里弹琴,风吹落花瓣沾在发间,都没人敢靠近。我们都说是梅花成精了。”

      谢昭华指尖一顿,手中豆角滑落在碗沿。那一瞬,她眼中掠过什么,极快,像风吹过水面的影子,旋即不见。

      萧景珩察觉到了。他不动声色,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随后道:“她那次弹完琴,转身就把点心盘打翻在我袍子上,说是‘赔罪’。”

      众人先是一愣,继而爆笑。

      “哪有这么赔罪的!”

      “我还记得你当时脸色,黑得能吓跑乌鸦!”

      谢昭华也笑了,这次笑得更深了些:“你不肯换衣服,硬是穿着沾了莲蓉的袍子坐了一整天,最后连皇帝都问你是不是饿极了啃点心。”

      “我就是饿了。”萧景珩低声说,“可没人给我夹菜。”

      “我给你夹了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没吃。”

      “太甜。”他说,“我不爱吃甜食。”

      “现在呢?”她问。

      他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伸手从桌上捏起一颗炒豆子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:“咸的也好。”

      她笑了,眼角微弯。

      夜更深了,话题渐渐散开,说起旧时一同走过的街巷、错过的节令、曾许下又未能兑现的约定。有人提起曾在城南赁屋读书,每到雨天屋顶漏水,只好挪床避水;有人说曾在酒楼赊账,老板娘追到家门口讨钱,吓得半年不敢进城。

      谢昭华安静听着,偶尔插一句,更多时候只是微笑。她发现,原来那些以为早已模糊的片段,其实一直藏在心里,只要一句开头,就能完整浮现。

      “那时候总觉得将来会轰轰烈烈。”那位女子望着天边星子,“没想到最惦记的,反倒是冬天围炉烤红薯的味道。”

      “你现在回得去吗?”有人问。

      “不必回去了。”她摇头,“有些地方走了就走远了,可有些人,哪怕多年不见,再见一面,还是像昨天才分开。”

      谢昭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甲边缘有些粗糙,是这几日种花、洗衣磨出来的。她想起从前在府中,丫鬟每日都要给她敷护手膏,生怕伤了皮肤。如今这双手不再细腻,却让她觉得真实。

      萧景珩始终没再说什么,只是在她杯中茶凉时,默默续上热水。他坐姿依旧挺直,可肩线已彻底松弛下来。

      客人终于起身告辞。谢昭华送他们到院门口,路灯昏黄,照见彼此眼底的不舍。

      “以后还能来吗?”那人问。

      “门不上锁。”她笑着说,“随时都行。”

      他们挥手离去,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转角。谢昭华站在原地没动,望着空荡的小路。

      萧景珩走过来,递给她一杯热姜茶。她接过,捧在手里暖着。

      “怕他们打扰这份清静?”他问。

      她摇头:“我只是在想,原来不是所有离别都是终结。有些人走散了,有些情却一直没断。”

      他没说话,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
     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,忽然觉得心里很满,像是长久以来缺了一角的地方,终于被悄悄填上了。

      她转身走向屋檐,取下灯笼点亮,又走到另一边挂好。光晕一圈圈铺开,照亮整个小院。野菊的新芽在光下显得格外鲜活,墙根下的梅苗也抽出了嫩叶。

      回到桌边,她重新坐下,继续剥那碗未完的豇豆。萧景珩也在她对面落座,拿起一把豆角,慢慢撕筋。

      豆粒落入碗中的声音清脆而安稳,一如昨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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