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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7、新势首领终落网,真相彻底揭于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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浓烟仍在从铁门缝隙里涌出,灰白的雾气贴着地面爬行,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微黄。谢昭华站在原地,手指轻捻香囊封口,梅香比先前淡了些,却依旧清晰。她没动,也没说话,只将目光落在那扇厚重的铁门上。门缝下的影子已经静止许久,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萧景珩立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没有发白,也没有松劲,只是稳稳地压着。他盯着铁门,眼角都没偏一下。远处马蹄声已停在谷口,人声杂乱,但没人敢往这边冲。他们知道,里面的人逃不掉了。
“咳……”一声闷响从地道深处传来,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,缓慢而沉重。铁门内传来金属摩擦的轻响,像是锁扣正在被手动开启。谢昭华退后半步,让出正前方的位置。萧景珩往前移了一寸,肩背绷紧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。
咔哒。
门开了条缝。
一只枯瘦的手先伸了出来,指节粗大,掌心布满老茧,手背上横着一道暗红疤痕。接着是肩膀,披风滑落一半,露出内里磨损严重的旧式军袍,袖口绣着褪色的云雷纹——那是前镇北军副将才有的制式标识。
谢昭华眼神一凝。
那人踉跄着迈出一步,整个人扑在门槛上,喘得厉害。他头上还戴着黑铁面具,只露出下半张脸,嘴唇干裂,胡须花白。他跪在地上,没抬头,也没求饶,只是撑着手臂,试图站起来。
谢昭华上前两步,在他面前站定。
她从袖中取出香囊,轻轻晃了晃。一缕青烟飘起,随风拂过那人鼻尖。
他身子猛地一震,终于抬起头。
火光映在面具上,照出那双浑浊的眼睛。他看着谢昭华,瞳孔剧烈收缩,像是认出了什么,又像是不愿相信。
“你记得这香味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也不冷,“三年前你说,愿为我赴死。”
他喉咙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我父为你请谥,建衣冠冢,京郊西山那一座,每年清明都有人去祭拜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说过,忠魂不灭,守土卫国。可你现在藏在这里,带着旧部叛乱,劫粮道、烧驿站、杀朝廷命官,还自称‘新势’?”
那人低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你不配穿这身衣服。”她说完,抬手示意。
萧景珩立刻上前,一手扣住那人手腕,另一手摘下面具。
面具取下的瞬间,周围亲卫倒吸一口冷气。
那是一张被火烧过的脸,左眉骨至颧骨一道深陷的疤痕贯穿而下,皮肉扭曲,眼窝凹陷。右耳只剩半截,脖颈处也有燎伤痕迹。这张脸早已变形,可那轮廓、那双眼睛,仍依稀能辨出当年的模样。
谢昭华盯着他看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陈九章。”
那人闭上眼,重重磕下头去,额头撞在木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属下……有罪。”他嗓音沙哑,几乎听不清字句,“不该假死脱身,不该聚众作乱……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毁了镇北军的根!”
谢昭华没动。
“你说谁?”她问。
“户部尚书、兵部侍郎、还有宫里的那位大人……”他咬着牙,每一个字都像从血里捞出来,“三年前边关叛乱,不是敌军突袭,是他们串通外贼,故意断我军粮草!我带三千将士死守三日,等来的不是援兵,是朝廷‘全军覆没’的通报!我拼死逃出火场,躲在死人堆里三天,才被人救走……可当我回来想揭发真相,却发现所有证人都死了,连战报都被改了!”
他说着,忽然抬头,眼中泛红:“谢将军保举我做副将,是我这辈子最荣耀的事。我本该战死沙场,马革裹尸,可我不甘心!我不甘心让那些蛀虫踩着我们的人头升官发财!所以我活下来了,我攒力量,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!”
四周一片死寂。
亲卫们低着头,没人说话。有些人攥紧了拳头,有些人悄悄抹了把脸。
谢昭华静静听着,脸上没有愤怒,也没有怜悯。她只是看着陈九章,像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结局的人。
“所以你就成了新的恶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是为了私利!”他猛地抬头,“我只想清君侧,除奸佞!我打的旗号是‘正纲纪’,我劫的银两全都分给了流民和阵亡将士家属!我没碰过一文钱进自己口袋!”
“可你杀了不该死的人。”她声音依旧平稳,“驿站小吏、运粮民夫、戍边新兵……他们也是百姓,也是儿子、丈夫、父亲。你口中的正义,沾的是无辜人的血。”
陈九章张了张嘴,没能说出话。
谢昭华转过身,面向空地上的众人。她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,月白底色上绣的兰草纹若隐若现。
“他曾是边军英豪,曾为国浴血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传得很远,“朝廷未曾忘记他的功绩,我父至今仍在家中设牌位供奉。可今日之罪,不容辩驳。谋逆、劫库、私调兵马、擅启战端,桩桩件件皆犯国法。功是功,过是过,生杀予夺,自有律令裁决。”
她说完,看向萧景珩。
萧景珩点头,抬手一挥。两名亲卫立刻上前,将陈九章双手反绑,押向囚车。他没挣扎,也没回头,任由人推着他走。经过主帐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望着案上那盏铜灯,低声说了一句:“那年冬天,谢将军给我送过一碗热汤……说是府里熬的牛骨汤,暖身子。”
谢昭华没应声。
他被推走了,脚步拖沓,背影佝偻。
囚车门落下,铁链锁紧。周围的士兵渐渐围拢过来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默默垂首。片刻后,一名老兵忽然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。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不到一炷香时间,整个空地上近百名亲卫与降卒齐刷刷跪下,头颅低垂。
萧景珩站在高台边缘,看着这一幕,没有阻止。
谢昭华走上囚车旁的石墩,环视众人。
“陈九章曾是忠臣,但他今日所为,确系谋逆。”她声音清楚,“朝廷不会冤枉一个好人,也不会放过一个罪人。此事上报都察院,由三司会审,依法定罪。你们之中若有曾受蒙蔽者,只要如实交代,过往不究。若有继续执迷不悟者,下场只会更重。”
她说完,跳下石墩,走到萧景珩身边。
“可以收队了。”她说。
萧景珩点点头,下令清点俘虏、收缴兵符印信、封锁营地。亲卫们迅速行动起来,有人牵马,有人搬箱,有人登记名册。秩序一点点恢复,喧嚣渐平。
谢昭华站在原地,看着囚车里的陈九章。他闭着眼,靠在栏杆上,像是睡着了。她收回目光,从袖中取出香囊,轻轻抚了抚封口。
梅香散尽了。
她将香囊收好,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匹。
萧景珩跟上来,走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。两人并肩而行,谁也没说话。
夜风吹过山谷,吹起她的披帛一角,也吹动了囚车旁一面残破的旗帜。那旗原本绣着“新势”二字,如今已被火燎去一半,只剩下个模糊的“势”字,在风中轻轻晃动。
远处天边微微发亮,晨光未至,星斗将歇。
谢昭华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。她握紧缰绳,没有回头。
萧景珩也上了马,站在她左侧。他看了她一眼,见她神情平静,便不再多言。
队伍开始移动。
囚车轮轴碾过碎石,发出沉闷声响。亲卫们列队前行,脚步整齐。晨风拂过山谷,带走了最后一丝烟火气。
谢昭华骑在马上,目光望向前方渐明的山路。
她抬起手,指尖触到鬓边一支白玉簪,轻轻按了按,确认它还在原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