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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5、新势势力渐削弱,胜利在望待庆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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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鼓声落,夜色沉得像墨。谢昭华站在书房窗前,听见远处传来第三声梆子响。她没动,只将手中那张名单轻轻折起,放入袖袋。纸页边缘已被指尖摩挲得发软,上面的名字,一个都没划去。
门被推开时,带进一缕穿堂风。萧景珩走了进来,外袍沾着夜露的湿气。他站在灯下,解下佩剑放在桌上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都察院的折子今日已递入内阁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而稳,“周崇礼没写名字,但言辞直指军饷调度。”
谢昭华点头,走到桌边摊开舆图。朱砂笔在纸上点了三处:户部南库、戍卫营西值房、皇太孙府旧账房。红点不大,却连成一线,像一道裂痕横在京都腹地。
“镖局那边也动了。”她指尖移到图上另一角,“江南七处分舵清查出三笔私账,其中一笔经手人是李家远亲。”
萧景珩俯身细看,眉心微松。他取过一旁的茶盏,发现是凉的,也没换,喝了一口便放下。“江湖线断了两处,剩下的人不敢再接暗款。戍卫营新换的兵卒已盯住三条要道,没人敢轻举妄动。”
她说:“小吏还在烧,可昨夜说了句‘银走北仓’,被守在床边的副官记下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笑,可肩头的紧绷似乎松了一寸。
萧景珩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薄纸铺在舆图旁。那是今早送来的汇总——各处消息虽零散,拼起来却清楚得很:军饷拨付记录被反复调阅,押运签章比对出三处不符;戍卫营中两名曾与皇太孙府往来密切的校尉已被调离实权岗位;江湖义盟截下的银票流向,最终指向一处早已废弃的私仓。
“三根柱子,都裂了。”他说。
谢昭华拿起朱笔,在三处红点外围画了个圈。笔尖停顿片刻,又添了一笔,将整个皇城南侧纳入其中。
“不是裂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是根基开始塌了。”
灯芯爆了个小火花。她抬手捻了捻,火光跳了一下,映在两人脸上。这一刻,他们不再盯着地图上的防线,而是第一次回望过去几个月的步步为营——从枯井脱身,到取得铜印模;从密信四出,到如今各方自发响应。那些曾需亲手推动的事,现在正自己往前走。
“原来等到能喘口气的时候,是这样的。”她忽然说。
萧景珩看着她侧脸,听见这话,嘴角极轻微地扬了扬。“不是喘气。”他说,“是对方已经跑不动了。”
她转头看他,眼里有光,却不锐利,倒像是压了许久的火终于透出些暖意。她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朱笔放下,吹熄了桌上那盏灯。
黑暗没有立刻吞没屋子。窗外月色清亮,照在舆图上,那三个红点依旧清晰可见。
他们走出书房时,天还未亮。庭院里静得很,草叶上凝着露水,踩上去微微打滑。谢昭华走得慢,裙摆拂过石阶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“阿芜今早问我,什么时候能睡个整觉。”她在石桌旁停下,抬头看天。北斗七星还挂在檐角,清清楚楚。
萧景珩站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望上去。“你怎么答?”
“我说,快了。”
他没应声,只是站着。夜风吹动他的衣角,佩剑垂在身侧,纹丝未动。
过了会儿,她轻声道:“我想把西园重新修一修。”
“嗯。”
“种一片梅林。冬天落雪时,正好能看见。”
“到时候我来喝一杯。”
“你若不来,我就让人把酒埋在树下。”
“那我一定来。”
话落,两人皆沉默。远处传来鸡鸣,一声短,一声长。京城还没醒,街上无灯,屋脊连成黑影,静静伏着。可他们知道,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。
昨日午时,户部一名主事主动翻查三年前的押运底档,被人撞见,只说是“例行核对”。戌时,戍卫营一名低阶文书因“身体不适”告假,临走前悄悄誊抄了一份换防名册送出城外。今晨五更,江湖某地分舵突查下属账目,当场扣下一箱银元,封条上印着熟悉的徽记。
这些事单独看,都不算大事。
可当它们接连发生,便不再是偶然。
谢昭华坐在石凳上,伸手碰了碰桌角。露水沾上指尖,凉而润。她想起昨夜那场茶会——两位女眷低声说起“有人在查旧账”,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兴奋。她们不知道是谁在推这阵风,可她们愿意顺风说话。
“以前是我一个人等消息。”她说,“现在是他们在等我出手。”
萧景珩站在她身后半步,手按在剑柄上,不是戒备,而是习惯。“你现在不必出手。”他说,“风一起,他们自会往前走。”
她点点头,没回头。
天边泛出一点青白,晨光未至,但黑夜最沉的那段过去了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湿气,转身往回走。
“今天不出门?”他问。
“不出。”她说,“该来的都会来,我不必迎。”
他跟在她身后,脚步落在青石板上,不轻不重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,身影被渐亮的天光拉长,投在墙上,像两道并行的线。
回到房中,阿芜已候在门口,手里捧着热水和干净衣裳。她看见谢昭华进来,松了口气:“姑娘总算歇下了。”
“还不睡。”谢昭华接过帕子擦了擦手,“把柜子里那件月白绣兰的裙裳拿出来。”
阿芜应声去取。片刻后,谢昭华换下昨夜那身素衣,重新绾起发髻。她取下木簪,换上那支白玉簪。簪身温润,触手微暖。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,动作从容,像在准备赴一场寻常宴席。
“姑娘。”阿芜站在一旁,忍不住问,“我们现在是在等吗?”
谢昭华看着镜中自己,缓缓摇头。
“不是等。”她说,“是在听。”
听风走到哪一步了。
日头升起时,王府恢复了平常模样。仆从洒扫庭院,厨房飘出粥香,没人高声议论,也没人神色异常。可谢昭华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变了。
她坐在廊下喝茶,翻开一本旧诗集。书页间夹着一张新纸,上面写着几个名字,都是这几日行动中最活跃的人。她没划掉任何一个,只是用笔在旁边标了个小点——表示他们已进入视线,值得留意。
萧景珩过来时,她正把纸收进袖中。
“戍卫营回报,昨夜那辆无牌马车今日清晨出现在城东药铺。”他说,“买的是退烧药,送去了北巷一间民宅。”
“就是那个病倒的小吏住处?”
“是。”
她合上书,轻轻搁在石桌上。“他们开始慌了。”
“慌的不止一个地方。”他补充,“义盟总舵刚传来消息,一名曾负责押运的副镖头主动求见,说有要紧事交代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“他提到了‘北仓’。”
谢昭华没说话,只是慢慢端起茶杯,吹了口气。热气氤氲上来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再放下时,神情已如常。
“让他们谈。”她说,“别逼供,也别急着定论。让他自己把话说完。”
萧景珩点头。
两人并肩站着,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树叶在晨风里轻轻晃,阳光一缕缕洒下来,照在石桌上,照在茶杯沿,照在她袖口那抹淡淡的兰纹上。
一切如旧。
可他们知道,有些事已经永远不同了。
谢昭华忽然道:“等这事完了,我想去一趟城西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那里有片荒园,从前种过梨花。我想看看,还能不能栽活。”
萧景珩看了她一会儿,说:“我去帮你挑树苗。”
她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远处传来报时的钟声,九响。新的一天正式开始。街上有了人声,车轮碾过路面,小贩吆喝着走过巷口。京都如常运转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在这平静之下,有一股力正在往深处走。
谢昭华走进内室,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张新名单。纸是昨天夜里写的,字迹工整,名字不多,却个个关键。她拿起朱笔,悬在第一个名字上方,迟迟未落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她抬眼,见萧景珩站在帘外。
“都安排好了。”他说。
她点头,将笔放下。
名单静静躺在桌上,像一张等待开启的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