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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萧景珩再遇佳人,心起涟漪暗揣测 ...

  •   风掠过宫道,吹动了谢昭华的披帛。

      她脚步未停,沿着朱墙缓步前行。方才在回廊尽头立下的誓言还压在心头,可她已不能任情绪滞留。夜露浸衣,冷意顺着袖口爬上来,她将手收回袖中,指尖触到袖袋里那枚温润的玉簪——这是母亲留下的旧物,平日从不离身。
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吐出时带着轻微的白雾。眼前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,从及笄礼到每年宫宴,每一步都走得端方守礼。可今夜不同,她知道有人在看她。

      她没有回头,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。

      萧景珩站在原地,玄色袍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像一片不动的影。他从刚才就站在这里,看着谢昭华靠在栏杆上闭眼调息,看着她挺直背脊重新迈步,也看着她在转角处那一瞬的迟疑。

      她察觉到了。

      他本无意惊扰,只是巡夜路过,却见她独自伫立,肩线微松,是极少见的失态。可不过片刻,她又恢复如初,连裙摆拂地的节奏都没乱。

      这不像寻常闺秀。

      他掌心搭在“苍寒”剑柄上,指节轻轻叩了一下。他曾见过边关将士负伤归营,也是这般强忍痛楚、硬撑着走完全程的模样。而一个十六岁的贵女,在无人处竟能做到如此克制?

      她往前走了十余步,在拐角处略一停顿。

      风把她的发丝吹偏了些,她抬手扶了扶鬓角,眼角余光扫向身后。两人视线在夜色中碰了个正着。

      萧景珩没有避开。

      他只微微颔首,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,像是回应,又像是确认——我还在。

      谢昭华收回目光,唇角轻轻一抿,随即转身走入回廊深处。身影很快隐进黑暗,只剩下一盏宫灯映着她渐远的轮廓。

      萧景珩站着没动。

      他知道她刚才不是偶然回首。那一眼是有意为之,是在试探他是否仍在注视。她不信他会默默退场,也不信自己能完全藏住情绪波动。

      他缓缓松开按剑的手,转身朝另一条宫道走去。

      步子比平时慢了些。他向来走路利落,今日却像是被什么牵住了脚。脑子里反复回放她靠栏闭眼的样子——眉心紧锁,呼吸不稳,分明是心神震荡,可再睁眼时,已无半分破绽。

      这般沉得住气,倒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定力。

      他记得前几日在宫宴偏殿见过她一次,那时她正在应对几位贵女的围问,语气温和,句句有据,不争不抢,却让对方无话可接。后来听说她在飞花令上压住了林婉儿,皇帝还说了句“镇国公家女,果然不凡”。

      当时他只当是世家栽培得当。如今看来,不止如此。

      她心里有事,而且很重。

      萧景珩穿过一道拱门,宫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映出一双沉静的眼睛。他极少对谁生出好奇,尤其女子。宫里那些娇声软语、刻意逢迎的场面见得太多,早已麻木。可谢昭华不一样。

      她不讨好,也不张扬。明明刚在众人面前展露才学,引得侧目,散席后却独行归途,连个提灯的丫鬟都没带。若说是孤高,她又能低头行礼,言辞谦顺;若说是柔弱,她刚才那股压抑的狠劲,连风都压不住。

      他停下脚步,望向前方幽暗的宫道。

      那里空无一人,只有石阶上残留的一点湿痕,大概是她方才驻足时,鞋尖沾过的夜露留下的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在镇国公府外见过她一面。那天她送父亲出征,站在府门前,穿一件靛青绣兰的长裙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。旁人哭天抢地,她却没掉一滴泪,只低声叮嘱了几句,便退回门内。

      那时他以为她是怯场。

      现在想来,或许只是她不愿在人前流露罢了。

      他继续往前走,步伐渐渐恢复平稳。但心里已经明白,这个人,不能以常理度之。

      谢昭华走出宫门时,镇国公府的马车已在等候。

      车夫掀开车帘,低声道:“小姐,外头凉,快些上车。”

      她点点头,抬脚踏上踏板,忽又顿住。

      她回头看了一眼宫墙。

      灯火连绵,檐角飞翘,整座皇宫静静伏在夜色里。她不知道萧景珩是否还在原地,但她知道,那一眼对视之后,有些东西变了。

      她上了车,坐定。

      车厢内铺着厚绒毯,角落放着暖炉。丫鬟递来热茶,她接过,捧在手里暖着手。茶面微微晃动,映出她模糊的脸。

      她没看那倒影。

      手指慢慢收紧,茶杯边缘传来温热的触感。她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眼神已沉静如水。

      今日她在宫宴上赢了才学,拒了旧人,也立下了复仇之誓。但她清楚,这些都不够。李承渊还在东宫,柳如烟仍有靠山,皇帝对她父亲已有猜忌之兆。

      她需要更多助力。

      萧景珩……或许可用。

      她不确知他的立场,也不知他今晚是偶然经过还是有意守候。但他看到了她最脆弱的一瞬,却没有靠近,也没有声张。这份分寸,很难得。

      车轮滚动起来,碾过青石路。

      她靠在车厢壁上,轻轻揉了揉太阳穴。一日周旋,心力耗尽。但她不能歇。明日还要处理府中账务,查清春嬷嬷与柳府往来的证据,还得安排人盯着西角门那边的动静。

      她掀开帘子一角,望向窗外。

      夜风拂面,吹散了些许倦意。远处街巷渐暗,唯有王府方向还有几点灯火未熄。

      她放下帘子,低声说:“走慢些。”

      车夫应了一声,缰绳微收。

      她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萧景珩的身影——玄袍束腰,佩剑而立,目光沉静如深潭。他没说话,可那一眼,像是看穿了她所有伪装。

      她并不怕被看穿。

      她只怕,还没准备好利用这份“看穿”。

      马车缓缓前行,车轮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。

      谢昭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簪。她知道,从今夜起,她不能再只靠自己布局。

      有些人,必须纳入棋盘。

      哪怕对方尚未察觉。

      萧景珩回到府中时,天边已泛出灰白。

      他脱下外袍,交给侍从,径直走向书房。路上遇到来报军情的亲卫,他只说一句:“明早再议。”便推门入内。

      烛火点亮,映亮案上摊开的地图。

      他坐下,却没有看图,而是望着窗外出神。

      片刻后,他起身走到柜前,取出一只木匣。打开后,里面是一叠折好的纸页,都是近三个月京中各府动态的简报。他翻到其中一页,上面写着:“镇国公府嫡女谢氏,近日频繁出入库房,查核采买账目,似在清理内务。”

      他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提笔,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两个字:留意。

      写完,他又添了一句:“其言行举止,非寻常闺秀可比,勿轻视。”

      合上木匣,他吹熄蜡烛,屋内陷入黑暗。

      窗外,晨光微露,照在他脸上,映出一双清醒的眼睛。

      他知道,有些人看似安静走路,其实已经在布一场大棋。

      而他,已经开始注意她了。
      马车驶过一条窄巷。
      谢昭华睁开眼。
      她不知何时睡着了,额头抵在车厢壁上,有些发麻。外头天色仍暗,但街市已有动静。
     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玉簪,确认它还在。
      然后低声说:“再走一段。”
      车夫应了声,继续前行。
      车轮碾过石板,发出轻而稳的声响。
      远处王府的灯火,还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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