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6、关键证据得手时,局势稍缓待反击 ...
-
船身在暗河中缓缓前行,水波轻拍着朽木船板,发出细微的响动。头顶岩壁低垂,湿气凝成水珠不断滴落,砸在肩头冰凉。谢昭华靠在船尾,左臂缠着的布条已被渗出的血浸透一角,她没去管,只将那本泛黄册子摊在膝上,借着水面反射的微光逐行细看。
萧景珩坐在船头,一手握剑横于身侧,另一手撑住船沿稳住身形。他不时回头扫一眼她手中的册子,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。他知道她撑得吃力,却一句话也没问。
“这一页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水流声略重了些,指尖压住纸面一处墨痕,“西山大营七百副兵甲,转运北岭旧仓——这个编号,和前次朝议时呈上的账册尾单一致。”
萧景珩挪身靠近,低头去看。纸页边缘已脆裂,字迹晕染模糊,但他仍能辨认出下方一枚残印的轮廓。“印章缺角的位置对得上。”他低声说,“是同一个人用过的印泥。”
她轻轻翻过一页,又一页。竹简叠在脚边,她逐一比对,眉心越锁越紧。半晌,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炭笔,在册子空白处勾下几个数字,再与先前记下的朝中军需调拨数对照,一笔一笔划去不符之处。
“不是虚报。”她终于抬眼,看向他,“是实运未录。他们把兵器从官库提出,走暗道运往北岭,再由私兵接手。这批甲胄足够装备两营精锐。”
他盯着她的眼睛,片刻后点头:“够了。”
她合上册子,动作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然后她解开外衣第二颗扣子,将册子贴胸藏入内襟,再系好衣带。布料压住纸张边缘,贴着心跳的位置。
萧景珩收回视线,转身用剑柄探向前方水域。水流渐缓,岸影隐约可见。他低声说:“前面有光。”
那光极淡,像是天色将明时透过林隙漏下的微亮,混在水雾里几乎难以察觉。但他看得准,船行数十丈后,河道果然变宽,头顶岩层逐渐抬高,尽头处一道窄口露出灰白的天光。
船身磕上浅滩时发出闷响。他先下船,踩进没踝的泥水中试了试地面,才回身伸手。她没立刻接,自己扶着船帮站起,右腿刚一用力,膝盖发软险些跪倒。他及时揽住她手臂,将人稳住。
“能走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她站直了些,甩开一点湿发,“只是冷。”
他解下披风裹住她肩背,没有多言。两人并肩踏上岸边碎石地,身后河道隐入岩洞深处,像一条被封死的旧路。
此处是一片荒滩,四周枯树零落,远处山脊起伏,晨雾未散。他拔剑割下一段衣摆,将剩余几卷竹简仔细包好,塞进自己胸前。“你那份不能丢。”他说,“我来带这些。”
她没推辞,只点头。两人沿着野径往高处走,脚下泥土松软,每一步都留下浅痕。走到半坡时,她忽然停下,回头望去。
那条地下河出口已被浓雾吞没,连轮廓都不见了。她看着那片空茫,许久才说:“他们会以为我们死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这么想。”他站在她身侧,目光同样投向远方。
她转头看他。他脸上有干涸的血迹,唇色发白,肩头伤口渗出的血已浸透半边衣料,可站姿依旧挺直。她想起昨夜他在火堆前说的话——“与其错过,不如同葬”。那时她以为那是绝境中的慰语,现在才明白,他是真的准备好了赴死。
她没说什么,只伸手按了按怀中册子的位置。确认还在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绕山脊,避开官道。”
他应了一声,走在她前方半步,持剑警戒左右。山路崎岖,他几次回头确认她脚步是否跟得上。她走得慢,但没喊停,也没喊痛。
太阳升起之前,他们登上了山梁。风从东面吹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远处京城轮廓隐现,城楼在晨光中泛出青灰色。
她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下,喘了几口气。左手护在肋侧,那里隐隐作痛,像是旧伤牵扯着新伤。她闭了会儿眼,听见鸟鸣从林间传来,一声接着一声,清脆而安稳。
这不是逃命的节奏了。
她睁开眼,看向身旁的男人。他正蹲在地上检查靴底是否沾了太多泥,动作沉稳,神情平静。她忽然觉得,这一路虽险,但他们终究没有分开。
“现在不是亮剑的时候。”她说。
他抬头看她。
“证据在手,可若贸然呈出,只会逼他们狗急跳墙。”她声音不高,字句清晰,“他们会毁证、杀人、嫁祸,甚至提前动手清场。我们得等。”
他放下靴子,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“等你一声令下。”他说。
她望着他,点了点头。
两人再启程时,太阳已经跃出地平线。阳光照在山路上,映出两道并行的身影。她走在后面,右手始终贴着胸口,护着那本册子。他走得很稳,剑未归鞘,眼神始终扫视四周。
马蹄声是从南边传来的,遥远而模糊。他们同时停下。
他抬手示意她别动,自己向前几步,躲在一块岩石后观察。片刻后他回来,摇头:“不是追兵。人数少,马步乱,可能是猎户或驿卒。”
她思索几息,说:“还是绕远些。走西岭小道,从西门进。”
他同意。两人转向西北方向,踏进一片密林。林中落叶厚积,踩上去无声无息。阳光被树冠割成碎片,洒在肩头斑驳陆离。
中途她停下一次,从怀里取出册子,快速翻到那页关键记录,再次核对了一遍编号与印章位置。确认无误后,重新收好。
他看见她动作,低声问:“怕记错?”
“怕有人改过。”她说,“也怕我自己昏头。这东西一旦出错,就是满盘皆输。”
他没再问,只说:“我相信你记得准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动,像是要笑,又压了下去。
再行半个时辰,林子到了尽头。前方是一条荒废的田埂,通向一条土路。土路连接着远处一座破败的渡口,几艘空船系在桩上随风轻晃。
“从这儿可以抄近路到西门。”他说,“再走两里就进城。”
她点头,脚步加快了些。身体疲惫,精神却越来越清明。她知道,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。现在他们手里握着刀,只是还没出鞘。
穿过田埂时,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摸出那块玉佩碎片,在掌心攥了一瞬。三年前宫变那夜,她把它塞进香炉底下,后来没人找到。如今它还在她身上,像一段不死的证词。
她没拿出来给他看,只是握紧了片刻,又放回去。
进城前最后一段路是上坡。她走得有些喘,但他没再伸手扶,只是放慢脚步配合她的节奏。两人谁都没说话,但肩与肩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拉开。
当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,她终于停下,仰头望了一眼城楼上的旗帜。风正吹着那面旗,猎猎作响。
“我们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他站在她身边,手按剑柄,目视前方。“嗯。”他说,“接下来,该他们怕了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将手按在胸口,感受那份重量。然后迈步向前,走入城门阴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