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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谢家繁荣永昌盛,黑莲萧王共白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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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透过窗纸,落在书案一角。谢昭华坐在西厢书房的梨木椅上,手中毛笔未停,正将最后一行字写完。她放下笔,吹了吹纸上墨迹,将册子合拢,封面上三个字清晰可见:《谢氏家训》。
她起身推开窗,春风拂面,院中海棠树影婆娑,几片花瓣飘进窗来,落在翻开的田产簿上。她轻轻拾起,夹进册页里,当作书签。
不多时,府中管事、账房、各庄管家长随陆续到了正厅。旁支子弟也来了几位,站在偏位,神色比往日收敛许多。下人们立于廊下,低着头,却忍不住抬眼偷看主位上的嫡长女。
谢昭华走进厅堂时,众人都安静下来。她没穿礼服,只一身靛青暗纹裙,发间仍簪那支白玉簪,走得不急不缓。她在主位前站定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今日召集诸位,是为重定府规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也不冷,却让所有人都挺直了背,“从前规矩松散,任人钻空子,出了事又无人担责。从今往后,改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新册子,交给身旁仆妇分发下去。
“凡谢家子弟,无论嫡庶,若有才学,可入账房、管庄子、随军参赞;三年考绩优异者,可荐入兵部或户部任职。下人勤勉者,十年服役期满可脱籍择业,家中不再卖身契。所有差事,唯忠诚与才干是举,不看出身。”
厅内一时无声。有人低头翻页,有人悄悄对视。一位旁支叔父欲言又止,终是低下头去。
“我知道你们当中,有人曾通风报信给外人,有人见风使舵踩过自家门槛。我不追究过去,但今后若再有背叛之举,逐出府门是轻,触犯律法者,交官处置。”
她说完,环视一圈,“愿意留下的,从此同心同力。不愿的,现在便可走。”
没人动。
片刻后,管事老陈跪下叩首,嗓音微颤:“老奴愿效忠府上,尽心办事。”接着是第二人、第三人……渐渐地,厅中跪了一片。
谢昭华没有让他们立刻起身,只道:“都起来吧。日后行事,不必看我脸色,只看这本册子。谁做得好,记功;谁失职,罚俸降职。一视同仁。”
众人应诺退下。她转身走出正厅,阳光照在脸上,暖意融融。走过回廊时,看见萧景珩站在竹影深处,手里拿着一本书,像是等了有一阵。
“你都听见了?”她走近问。
他点头:“很好。”
“不是为了显威风,”她说,“只是想让这个家,真的稳下来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他语气平实,却带着笃定,“谢家不会再倒。”
她笑了笑,没接话,两人并肩往园中走去。午后日头渐高,他们在竹榻旁坐下。他翻开书页,她倚着靠垫闭目养神。风过处,海棠花瓣簌簌落下,有几片沾在她鬓边。
他伸手拂去,动作顿住。
她睁开眼:“怎么?”
“你这儿,有了白头发。”他指尖轻轻碰了下她的耳侧。
她摸了摸,笑了:“三十岁的人了,有根白发算什么。倒是你,眼角的纹比去年深了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他说。
她笑出声:“那你该少去城楼站着。”
他没反驳,只把书放在一旁,看着她:“从前你总熬夜,我在外面守着,怕你累病。现在你能睡安稳觉,我也能坐着看书,看你睡觉。”
“你不守了?”
“不用守了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你不再做噩梦,我也没必要站在窗外。”
她望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很静。她靠过去,肩膀贴着他臂膀,“以后都不用守了。你想睡就进来睡,不必在外头站着。”
他侧头看她,半晌,伸手将她额前碎发别到耳后,“好。”
两人静静坐着,听着园中鸟鸣,偶尔传来小厮扫地的沙沙声。远处厨房飘来饭菜香气,一个丫鬟提着食盒从角门经过,见两人在,放轻了脚步。
傍晚时分,夕阳染红坊巷。他们一同走到府门前,石狮蹲踞两旁,铜环泛光。两个老仆捧着托盘上前,盘中是两面新铸的铜镜,镜背刻连理枝纹,边缘錾着细密寿字。
“说是工匠特意打的,祝您二位同寿共年。”老仆恭敬道。
谢昭华接过镜子,对着夕阳照了照。镜中映出她半边脸,眼角已有细纹,像春日枝头初绽的花痕。她转头看向萧景珩,他也正低头看镜,眉宇间的冷峻早已褪去,只剩沉静。
“你说过,太平日子就是这样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她点头:“那时还不懂,以为无事便是安。现在才知道,太平不是没人找麻烦,而是不管出什么事,回头都能看见你在。”
他收起镜子,递给她一只袖袋装好。两人并肩往府里走,脚步慢而稳。
夜里,她整理妆匣,把那面连理镜放在最上层。窗外月色清亮,照得庭院如洗。她吹灭灯,刚躺下,听见院墙外传来更鼓声——三更已过。
第二日清晨,她起得略晚。推开房门,见萧景珩已在小炉前煮茶,水汽袅袅升起。他听见动静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她走到对面坐下。
他倒了杯茶递来。她接过,茶汤温热,入口清淡。她捧着杯子暖手,看着他垂眸添炭的样子,忽然说:“我想把西厢后面的空地开出来,种些牡丹。你还记得你喜欢的那个品种吗?”
“姚黄魏紫。”他答。
“对。”她笑了,“今年就种它。”
“我让人去选苗。”他说,“挑根系壮的,耐寒耐旱。”
“好。”
她低头喝茶,又道:“等开了花,请父亲回来赏一回。虽说他如今镇守北疆,但家里的事,总该让他知道。”
“会的。”他点头,“他会为你骄傲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只是慢慢喝完杯中茶。阳光照进院子,洒在两人身上,暖而不烈。
午后再坐到竹榻上时,她拿出针线筐,开始绣一方帕子。他依旧陪在一旁看书。她绣的是两株并生的梅树,枝干相依,花开满枝。针脚细密,颜色素净。
中途抬头,见他正看着她手上的活计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送你。”她继续绣,“以后擦剑也好,包东西也好,总有个念想。”
他没推辞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日影西斜,暮色渐浓。园中灯笼次第点亮,仆人来回穿梭,准备晚膳。她收了针线,把帕子放进袖中。
“今日累不累?”他问。
“不累。”她摇头,“就是手有点酸。”
他伸手握住她手腕,轻轻揉了几下。她没躲,任他动作。揉完,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。
“明日还想做什么?”
“去看看庄子上的学堂。”她说,“听说新请的先生到了,我想亲自见一见。孩子们读书的地方,不能马虎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起身回屋,路上遇见几个小丫头提水浇花。见小姐和王爷一起走来,纷纷低头行礼。其中一个胆大的偷偷抬头看了一眼,又飞快低下头去,嘴角却藏不住笑意。
晚饭后,她坐在灯下翻族谱,他在一旁擦拭苍寒剑。屋内安静,只有翻页声和布料摩擦的轻响。她写下一条批注:女子若有志向,可掌家业分支,不得阻拦。
写完,抬头看他:“你觉得这样可好?”
“很好。”他抬头回应,“谢家的女儿,不该只能嫁人。”
她笑了下,继续写。
夜深后,她熄了灯。他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“明日我早些来。”
“来就是了,不必说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走了出去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风声,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,她跪在宫阶上,血顺着唇角流下,耳边是柳如烟冷笑的声音。那时她发誓要活回来,要亲手斩断一切仇怨。
如今,仇已了,家已安,身边这个人,始终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。
她闭上眼,呼吸平稳,一夜无梦。
第三日清晨,阳光照常洒进院子。她醒来时,枕边匕首还在,但她没有摸它。她静静躺了一会儿,听见外间炉火声响,水壶开始冒气。
她起身穿衣,走向前院。萧景珩正把煮好的茶倒入壶中,听见脚步,回头看来。
“今日天气好。”他说。
“是啊。”她在他对面坐下,“适合出门。”
他倒了一杯茶递来。她接过,指尖被温热包裹。
园中海棠仍在开,花瓣落在石桌上,又被晨风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