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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前世因果皆了断,今世幸福初绽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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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从殿门斜照进来,映在青砖地上的格栅光影渐渐偏移。谢昭华落笔之后,殿内一片肃然,百官低头默立,无人敢言。她合上奏事簿,指尖不再颤抖,只觉肩头卸下千斤重担。那些年步步为营、夜不能寐的日子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她走出大殿时,风已暖。宫道两侧的海棠树不知何时开了花,粉白花瓣随风轻旋,落在石阶上像一层薄雪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留,一路穿过回廊,回到镇国公府后院西厢。
天色渐暗,月光悄然爬上檐角,洒进庭院。她独坐石桌旁,袖中那半块残玉被取出,轻轻放在桌上。玉面斑驳,裂痕如蛛网,是三年前那一夜从血泊中拾起的唯一遗物。她凝视良久,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晰可闻:“那一夜的债,如今都清了。”
话音落下,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萧景珩缓步走近,身上还穿着早朝时的玄色锦袍,腰间苍寒剑未解。他没说话,只是将手中外袍披在她肩上,动作沉稳,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靠近。
他站在她身侧,目光落在那块残玉上,片刻后伸手,轻轻覆上她放在玉上的手背。他的掌心温热,指节修长,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。“从今往后,不必再为过去活。”他说。
她抬眼看他,月光映在她眸子里,像是碎了一池水。她没有抽手,也没有回应,只是缓缓闭上眼睛。再睁眼时,她将残玉推入桌边火盆。火焰腾起,舔舐着玉面,裂纹在高温中发出细微的“咔”声,最终化作一缕青烟,散入夜空。
火光映着她的脸,神情平静得如同深秋湖面。她望着燃烧殆尽的灰烬,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处,却又被什么慢慢填满。不是恨,也不是痛,而是一种久违的轻松。
萧景珩仍站在她身旁,没有离开。他收回手,却未退开,只低声问:“冷吗?”
她摇头,又点头。“风有些凉。”她说。
他便重新将外袍拉紧了些,替她拢住肩头。两人并肩坐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已过,万籁俱寂。只有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,像是低语,又像是告别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轻声道:“你昨夜也未归王府?”
他答:“怕你梦魇。”
她怔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他神色如常,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寻常事。可她知道,这不是寻常。他曾是那个连母亲临终都未能守护的少年,也是那个宁愿孤身一人也不愿牵连他人的王爷。如今他却肯守在她院中一夜,只为防一场旧梦惊扰。
她喉头微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谢谢你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嘴角极轻微地动了动,像是笑,又不像。“你我之间,不必如此。”
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织金纹路。良久,才道:“从前我以为,活着就是为了报仇。可现在……我不知道该为什么而活了。”
“那就为自己活。”他说,“做你想做的事,去你想去的地方。不必再算计谁,也不必提防谁。”
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鼻尖掠过一丝草木清香。院角那株海棠今年开得格外早,枝头缀满花苞,已有几朵率先绽放。她望着那抹粉白,忽然笑了:“原来太平日子,是这样的。”
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也望向那株海棠。月光下,花瓣泛着柔光,风过时轻轻摇曳,像是无声的欢愉。他站起身,走到炉边提起茶壶,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。“今日无朝会,你可多歇片刻。”
她接过茶,指尖被温热包裹。茶汤清澈,香气淡雅,是她惯喝的云雾青。她捧着杯子,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全身。
“你在院中守了一夜?”她问。
他点头:“嗯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只是低头吹了吹茶面,轻啜一口。茶香在口中散开,温润入喉。她忽然觉得,这世上最难得的,并非权势滔天,而是有人愿意在你睡着时,默默守在窗外。
第二日清晨,阳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。她醒来时,枕下匕首仍在,可她没有立刻摸它。她静静躺了片刻,听见外间有轻微响动——是水沸的声音,还有瓷器轻碰的脆响。
她起身披衣,走向窗边。萧景珩正立于小炉前煮茶,动作熟稔,仿佛已在她身边生活多年。他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来,目光温和。
“醒了?”他问。
她点头,在他对面坐下。他又倒了一杯茶,推到她面前。“昨夜睡得可好?”
“很好。”她说,“没有做梦。”
他微微颔首,端起自己的茶杯,轻轻吹了口气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褪去了几分冷峻,显出少有的平和。
她看着他,忽然发现他今日未束玉冠,发带松了几缕,垂在颈侧。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那缕散开发丝,替他挽至耳后。动作自然,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他顿了一下,抬眼望她。
她笑了笑:“像个居家的人了。”
他也笑了,这一次,笑意真正抵达眼底。“若你觉得合适,以后可以常这样。”
她没答,只是低头喝茶,可耳根微微泛红。
两人静坐片刻,园中鸟鸣渐起,海棠花瓣随风飘落,有几片落在石桌上,又被晨风吹走。她望着满园春色,轻声道:“我想把西厢收拾出来,种些花草。再摆一张竹榻,夏日可以乘凉。”
“我让人送些牡丹来。”他说,“你喜欢的那几种,我都记得。”
她抬眼看他:“你还记得?”
“嗯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你十六岁那年说过,最喜欢姚黄魏紫,嫌府里种的都是寻常品种。后来我就记下了。”
她心头一软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那些她以为无人在意的小事,原来一直有人悄悄记着。
“等天气再暖些,我们去城郊走走。”她说,“听说今年桃花开得早,山野间都染红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应得干脆,“我陪你去。”
她望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,不是什么冷面王爷,也不是权倾朝野的三皇子,只是一个愿意陪她看花、听风、喝茶的寻常男子。
她伸出手,轻轻覆上他放在桌上的手背,一如昨夜他待她那样。
他反手握住她,五指交扣,力道坚定。
阳光洒满小院,两人影子交叠在青石地上,像一幅不动声色的画。远处传来卖花郎的吆喝声,断断续续,混着孩童嬉闹。院墙外的世界依旧喧嚣,可这里,安静得如同岁月深处的一隅净土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目小憩。风拂过脸颊,带着花香与暖意。她不再梦见血阶,也不再惊醒于冷汗之中。她知道,从前那个执刀前行的谢昭华已经走了,而现在的她,终于可以停下来看一朵花开。
萧景珩没有打扰她,只是静静坐着,守着这一方安宁。他知道,她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。
他也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