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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宫廷风云再变幻,谢萧联手稳朝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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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如金,自宫城高耸的飞檐间倾泻而下,铺在青石主道上,泛出温润的光泽。天边云霞未散,晨风微凉,吹动檐角铜铃轻响,仿佛天地初醒时的一声低语。马蹄踏在石板上,节奏沉稳,一声声由远及近,敲碎了清晨的寂静。
谢昭华端坐于枣红马上,身形笔直如松。她一袭素白广袖长裙,外披月牙色织金披帛,风起时,帛带翻飞如蝶翼,却被她抬手轻轻按住一角。她指尖掠过鬓边,触到那支白玉簪——温润无瑕,是幼时父亲亲手为她簪上的信物。她目光不动,却已将前方宫门内外尽收眼底。
旌旗林立,仪仗森严,按制应东西对称、方位精准。可她一眼便看出,偏东侧那列禁军所持的龙纹旗,位置错了一步半。不显眼,却致命——那是左翼卫交接轮值时才会有的细微偏差。他们步伐略重,落地有滞,旗杆投影斜向内三寸,与右翼卫轻捷利落的影子截然不同。
她眸光微敛,未动声色。
萧景珩策马行于她身侧,玄色劲袍衬得他肩背宽阔,腰间苍寒剑未出鞘,却已有凛冽之气透出。他察觉她视线停留过久,眉心微蹙,低声问:“有异?”
“仪仗偏了半步。”她声音清冷,不高,却字字如珠落玉盘,“今日本不该是左翼卫当值,但旗杆影子斜向内三寸,是他们惯用的步伐。”
他眼神一凝,随即抬手向后轻挥,动作极轻,几乎无人察觉。亲卫立刻会意,调转马头,悄然折返去查守值名册。两人对视一眼,皆未下马更衣,反而勒缰调头,改走东侧偏门入宫。
守门将士见是三王爷与镇国公府小姐同至,虽觉不合礼制——女子骑马入宫已是逾矩,何况不经正门——但无人敢拦。只因这二人,一个是先帝亲封的“镇北王”,一个是太后亲认的“凤仪女官”,一个掌兵权,一个理宫务,皆非寻常人物。
偏门通道狭窄,两旁石壁森然,夹道而立,脚步回音清晰可辨。谢昭华翻身下马,动作轻盈如燕。袖口掠过石沿,指尖忽触一丝湿痕——昨夜刚下过雨,此处本该潮湿未干,可石面竟已干透,且边缘有细微刮擦痕迹,显然是有人频繁出入,鞋底带潮反复摩擦所致。
她不动声色收回手,指尖捻了捻,确有泥屑残留。不是普通侍从,而是常走此路之人,且急于避人耳目。
她缓步前行,神色如常,心中却已勾勒出一条隐秘路径:这条偏门,通向文书房与内廷密阁之间,平日仅供内侍传递急件,如今却被某些人当作暗道使用。
大殿尚未开启,百官正陆续聚于外庭。气氛比往常凝滞许多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低头不语,连平日最爱攀谈的几位文臣也闭口缄言。一名文官压低嗓音道:“听说边关急报三日未达,驿路断了。”另一人接话:“不止,户部尚书昨夜叩宫门半个时辰,不知所为何事。”话语传开,人群间悄然泛起波澜,似有暗流涌动。
谢昭华立于女眷入阁通道口,目光扫过几位常在宫中走动的内侍。其中一人正低头整理卷宗,手指微微发抖,袖口沾着一点墨迹,却不是今日新启用的松烟墨,而是旧年库存的浓黑墨汁,早已停用。
她缓步上前,递出一方素帕:“劳烦递个消息给尚仪局,说我带了新拟的节令礼单,请她们过目。”
那内侍接过帕子,点头退下。不过片刻,另一名小太监匆匆赶来,将一封密函交还她手中。她展开一看,果如所料:所谓“边关失联”,实为文书误投至工部;而户部尚书夜访,只为呈报春耕粮储调度,并无紧急变故。
她将原委写在纸尾,封入信匣,命人直送御前内侍总管。此举不张扬,却截断流言上行之路。若任其发酵,恐有朝臣借题发挥,动摇朝纲。
与此同时,萧景珩已立于武将列首。玄袍未换,苍寒剑仍悬腰侧,整个人如铁塔般静立。几名副将围拢过来,神色不安。
“王爷,若前线真有变,我等该如何应对?”
他抬眼,目光冷峻:“三日前签押的补给令,是我亲手交至兵部郎中手中。粮草已发十二批,马匹调度七百匹,沿途驿站均有印鉴存档。谁说前线失控,就让他拿凭证来问我。”
语气温淡,却字字如锤,砸在众人心头。一名副将额头渗汗,再不敢多言。其余将领纷纷退后,再无人敢提“危局”二字。
殿前暂安,可谢昭华并未松懈。她退回侧阁,翻开今日待议的奏折目录,指尖忽顿——一份加急文书标注为“密呈御览”,却未登记流转记录。她细看纸角,留有淡淡暗红色泽,这是昨夜才启用的新印泥才会有的痕迹。而送文内侍的袖口,正沾着一点未擦净的墨迹,与方才那名整理卷宗的内侍如出一辙。
她缓缓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随后不动声色将杯底轻轻往前推了半寸。
这一动作极细微,却被殿柱旁的萧景珩收入眼底。他略一顿,随即抬手示意亲卫靠近,在其耳边低语两句。亲卫领命离去,方向正是文书房。
不久,一名负责誊录的小吏被请出房间,由禁军护送离开。无人多问,也无人阻拦。那小吏面色苍白,双手颤抖,显然已被吓破胆。
大殿两侧恢复平静,官员们各归其位,仿佛刚才的骚动从未发生。谢昭华垂眸翻卷,神情如常;萧景珩负手而立,目光投向殿外渐亮的天光。两人之间距离比平日近了三步,恰好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节奏。
又一阵风穿廊而过,吹动檐下铜铃轻响。谢昭华抬起手,将一缕被风吹散的发丝挽至耳后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方才那名递帕的内侍经过长廊时,脚步顿了一下,袖中似有东西滑落,又被迅速收回。
她看见了,却没有出声。
萧景珩也看见了。他站在原地,未动分毫,只是右手悄然握住了剑柄,指节微微收紧。他知道,那不是偶然。那枚滑落的铜牌,是内廷密档房的通行令牌,唯有掌事太监才能持有。
殿前石阶空旷,早朝还未正式开始。百官肃立,静候钟鸣。阳光照进大殿门槛,映出一道笔直的光带,横切过地面青砖。谢昭华站在光带一侧,萧景珩在另一侧,两人身影被拉长,几乎相接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钟。
她抬头看向殿门深处,那里依旧幽暗,看不清尽头。但她知道,有些事还没完。那些藏在规矩背后的手,仍在试探,仍在等待破绽。
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指尖抚过袖中那半块残玉。它贴着肌肤,带着体温。那是三年前那一夜,宫变之后,她在血泊中拾起的唯一信物——另一半,据说在当今圣上手中。
萧景珩察觉她的动作,侧目望来。两人目光相遇,短暂交汇,又各自收回。无需言语,彼此皆知——对方已洞悉一切。
这时,一名内侍快步走上台阶,捧着一卷黄绸诏书。他步伐稳健,神情恭敬,可就在踏上最后一级时,脚下一滑,膝盖重重磕在石沿上。诏书脱手飞出,展开一角,露出其中朱批字样——那不是皇帝常用的紫檀墨,而是略带褐调的旧墨,唯有夜间批阅时才会启用。
谢昭华瞳孔微缩。
那份诏书,不该出现在此刻。昨夜御前并无召对,更无批红记录。且那墨色深浅不均,显是仓促书写,非出自帝王亲笔。
她刚要起身,却见萧景珩已迈出一步。他走向那名内侍,弯腰拾起诏书,亲自拂去尘土,交还对方手中。动作从容,语气平静:“小心些,这可是朝廷体面。”
内侍低头称是,退下时背影略显僵硬。
萧景珩回到原位,与她并肩而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左手轻轻搭在剑鞘末端,掌心朝下,像是在安抚什么。
她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明白——他也看到了墨色不对。那一抹褐调,只有在深夜烛火摇曳下才会显现。而昨晚,皇帝根本不在勤政殿。
殿前再度归于寂静。钟声连响九下,宫门缓缓开启。百官鱼贯而入,步入大殿。谢昭华整理衣袖,迈步向前。萧景珩落后半步随行,始终与她保持默契的距离。
他们一同走进大殿。
殿内高阔,梁柱森然。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格栅般的光影。她走到文官女眷席位前站定,转身时,正对上萧景珩的目光。他站在武将行列之首,隔着人群望着她,眼神沉静,却藏着只有她懂的警示。
她微微颔首。
他知道她在等一个时机,一个能把所有暗手都逼出来的时机。
而现在,那只手已经伸出来了。
她伸手翻开面前的奏事簿,纸页翻动的声音清脆。指尖停在某一页,上面写着“边军抚恤银发放核查”。
就是这里。
她提起笔,蘸墨,准备落字。
笔尖悬停纸上,微微颤抖。
不是犹豫,而是克制。
她知道,这一笔落下,便是掀棋开局。那些蛰伏已久的势力,那些伪装忠诚的面孔,都将因这份看似平常的核查而暴起反扑。
但她不怕。
因为今天,她不是一个人。
她侧目望去,萧景珩也正望来。他眼中无波,却有一丝极淡的赞许,一闪而逝。
她终于落笔。
墨迹如刀,划破晨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