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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谢家祖宅藏玄机,黑莲探寻寻助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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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刚透,谢昭华睁眼时,窗外的树影还压在窗纸上,屋内烛火早灭,只剩一缕残烟从香炉口缓缓升起。她坐起身,发间那支新簪稳稳插着,未乱分毫。昨夜的事像一场深梦,可指尖触到袖袋,里面那张折好的纸还在——“等我”二字压在布料下,没烧,也没丢。
她起身梳洗,动作比往日利落。青禾端水进来,见她神色清明,轻声问:“小姐今日气色好些了。”
谢昭华嗯了一声,接过帕子擦脸,“祖宅那边,守院的老周可还在?”
“在的,前日还送了两筐新晒的药材过来,说是老夫人留下的方子,晾在西厢后头。”
“那就去一趟。”她将帕子搁下,“我翻翻旧档,祖父生前批过的兵书,府里还有几本存着。”
青禾应下,转身去准备马车。谢昭华立于镜前,指尖抚过发簪玉面。昨夜他站在门外,月光落在肩头,说“此生此世,绝不离弃”。她不信轻易出口的情意,但信他挡风的手,信他停在门口的那一眼。
她不需要谁替她走完这条路,但她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马车驶出侧门时,晨雾还未散尽。镇国公府祖宅在城西,原是谢家起家的老宅,自先祖封爵后迁居新府,此处便成了供奉牌位、存放旧物的地方。平日只有两名老仆看守,逢年过节才有人来上香。
车停在门前,石阶上青苔微润,门环铜绿斑驳。守院的老周听见动静,拄着拐杖迎出来,低头行礼:“大小姐来了。”
“惊动您了。”谢昭华下了车,目光扫过门楣上的雕花,“我想进书房看看,祖父留下的东西,有些年头没整理了。”
老周点头,“书房一直锁着,钥匙在我这儿。”他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把铜匙,递上前又顿住,“大小姐……真要进去?那屋子……多年没人动过。”
“正因为没人动过,才该看看。”她接过钥匙,声音不高,却无转圜余地。
老周退开一步,没再说话。
青禾带着几名小丫鬟留在外院清点账册,谢昭华只带贴身侍女小蝉入内。小蝉年纪小,嘴巴紧,是她重生后亲自挑进房的,不沾旁支,也不通外府。
书房在西厢尽头,推门时吱呀一声,尘灰簌簌落下。屋内陈设简单,一张长桌,两排书架,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地图。她走近书架,指尖划过书脊,大多是兵法残卷和边关奏报抄本,封皮已泛黄脆裂。
她记得祖父晚年常在此处独坐,戌时过后便不让任何人靠近。幼时她曾偷溜来看,见他对着西北方向的星图沉思,手里握着一方砚台,拇指不断摩挲边缘。
她走到案前,拿起那方旧砚。黑石所制,底部刻有“戌”字,笔画极细,若不仔细看几乎不见。她试着按祖父的习惯,用拇指沿边缘旋转。
咔的一声轻响。
书架左侧第三层木板微微下沉,接着整块向内滑开,露出一个暗格。里面放着一封泛黄信笺,还有一枚铜符,约掌心大小,正面纹着烽火台与狼烟,背面无字。
小蝉屏住呼吸,“小姐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别声张。”谢昭华取出信笺,展开细看。字迹是祖父亲笔,用的是军中密语,断断续续写着“戌字营”“寒谷关”“三州烽燧归令”等词。末尾一句写得极重:“若有变,持符者可召七营旧部,夜行不惊,唯忠不二。”
她心头一震。
戌字营,是祖父当年亲手组建的边军暗卫,专司传递密令、护送要员,不入兵部名册,只听调烽令调动。先帝驾崩那年,为避猜忌,祖父主动裁撤番号,对外称“全员遣散”,实则将其化整为零,隐于北境各关隘。
这支力量,从未真正消失。
她又拿起铜符,翻来覆去查看。无铭文,无编号,但纹路与兵部档案中的“前朝御赐调烽令”一致。只要持符者能对上暗语,便可唤醒沉睡的联络网。
这才是谢家真正的底牌。
“小蝉。”她低声问,“府里有没有曾在边疆服役的老卒?”
小蝉想了想,“马厩那边有个老赵,听说年轻时在寒谷关当过马夫,后来腿伤退役,回府养马十几年了。”
“去把他找来,别惊动别人。”
小蝉领命离去。谢昭华将信笺重新折好,放回暗格,铜符却悄悄收进袖中。机关复位,书架合拢,一切如初,仿佛从未开启。
半个时辰后,老赵被带到偏厅。他头发花白,右腿微跛,进门就跪下:“大小姐唤我?”
“起来吧。”谢昭华看着他,“你在寒谷关待过几年?”
“八年,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。”老赵抬头,眼神浑浊却未躲闪,“后来摔下马,瘸了腿,才被遣返。”
“那你可知‘戌七营’?”
老赵身子一僵,抬头盯着她,“这名字……多少年没人提了。”
“你儿子呢?”她不动声色,“可还在军中?”
“在,在寒谷关当伙夫,每月捎信回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大小姐怎么问起这个?”
谢昭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铺在桌上,是她临摹的铜符纹样,“我要你寄一封信给你儿子,夹在这张图里。告诉他,若见此纹,不可声张,只回一句‘秋狝猎雁,三更点火’。”
老赵脸色变了,“大小姐……这是调烽令?”
“不是命令,是试探。”她直视他眼睛,“你若不愿,我现在就烧了它。”
老赵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我儿子……不想死在伙房里。”
“那就照做。”她将纸折好,递过去,“信由你亲自寄,走驿站,用家书名义。银子我另给,足够你娘养老。”
老赵接过,双手发抖,却稳稳揣进怀里,“大小姐……若真有这一天,我能回去吗?”
“你若愿意,我许你穿甲归营一日。”
他眼眶红了,低头重重磕了个头,没再说话,转身离开。
谢昭华回到书房,将暗格复原,又在书架上抽出一本《边防纪要》,夹在臂间。出门时,老周站在院中扫地,抬头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周伯。”她停下脚步,“祖父当年常说,‘戌时观星,最知敌踪’。这话,您听过吗?”
老周手一顿,扫帚停在半空,“听过……只是不明白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也不明白。”她笑了笑,“但总有一天,会有人懂。”
她上了马车,回望祖宅大门缓缓关闭。青禾坐在前头,低声问:“小姐,还要去别处吗?”
“回府。”她说,“我要画一张地图。”
回到镇国公府,她径直进了书房。青禾送来笔墨,她摊开一张素纸,对照记忆中的北境地形,一笔一笔画下寒谷关的位置,又标出三州烽火台的分布。铜符纹样被她反复描摹,直到与记忆分毫不差。
夜深了,灯油将尽。她吹熄蜡烛,换上一盏新灯,继续在纸角写下几个名字——都是父亲奏报中提及的戍边将领,姓秦的排在第一位。
窗外,第一缕晨光爬上窗棂。
她没有合眼,也没有歇息。指尖轻轻点在寒谷关的位置,像点在一颗尚未跳动的心脏上。
桌角,那枚仿制的铜符静静躺着,是她连夜请府中铁匠依样打的,纹路清晰,分量十足。真符仍藏在袖中,不到最后一刻,不能现世。
她知道,朝廷盯着边军往来每一封信。明路走不通,就走暗道。一个老马夫寄给儿子的家书,不会引人注目。一句“秋狝猎雁”,不过是父子间的暗语,可只有懂的人知道,那是唤醒沉睡之火的号令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庭院里,晨雾散去,阳光一寸寸铺满青砖地。一只麻雀落在檐下,啄食昨夜掉落的米粒。
她看着,忽然想起昨夜梦中那道背影。
黑袍,持剑,一动不动挡在她面前。
她不知道那是不是预兆。
但她知道,这一次,她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她转身回到案前,提起笔,在新纸上写下一行字:**九月初三,秋狝开始**。
写完,折好,夹进《边防纪要》里,放回书架。
然后坐下,闭目养神。
等待,是最难熬的事。
但她已经等了三年。
再多几天,也无妨。
院外传来脚步声,是巡更的婆子。她睁开眼,天已大亮。
她起身,取下发簪,换了一支素银的插上。新一天开始了。
而她,已经握住了第一把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