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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首卷终局心坚定,复仇之路已铺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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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刚透进窗棂,谢昭华已收了弓。箭靶立在院角,五支新箭齐齐钉在红心,羽尾微颤。她将弓交给青禾,指尖掠过其中一支箭杆,停了一瞬。
“王爷送来的。”青禾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。
谢昭华没应。她转身往书房走,裙摆扫过石阶,步子不急不缓。青禾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,才慢慢退下。
书房门关上,屋内还留着昨夜烛火燃尽的气味。她走到镜前坐下,取下发间白玉簪,一头乌发垂落肩头。铜镜映出她的脸,眉目沉静,眼底却有层压着的东西,未曾散去。
她抬手梳发,动作很慢。梳到一半,手指忽然顿住,落在后颈处一道极细的旧疤上——那是前世被灌鸩酒时,宫人按她低头所留。指甲轻轻划过那道痕,又松开。
片刻后,她起身走向书案。拉开最底层暗格,取出一个布包。打开来,是三样旧物。
一枚玉佩,边缘染过血,早已干涸成褐斑;一页婚书,纸色泛黄,上面写着“李承渊”三字;还有一支断簪,尖端崩裂,像是被人狠狠折断。
她把这三样东西摆在案上,一字排开。没有点香,也没焚纸,只是静静看着。阳光从窗缝斜照进来,落在玉佩上,映出一点暗红的光。
她伸手,先拿起那页婚书。指腹摩挲过“结发为盟,永世不违”八字,忽而一笑,笑声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然后她抽出腰间小刀,从中间缓缓划开,纸张裂成两半,再撕,再撕,直到碎成小片,随手一扬,如雪落于空。
接着是断簪。她握在手中,看了许久,忽然用力往桌上一磕。簪身本就残损,这一击之下,彻底碎成两截。她将半截残簪收入袖中,另一截留在案上。
最后是那枚玉佩。她托在掌心,触感冰凉。这是母亲死前攥在她手里的,说是护命之物。可那一晚,谁都没能护住谁。她盯着它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,终于抬手,放入随身荷包,系紧绳结。
做完这些,她提笔研墨,铺纸落字。
写三个字:“忌情扰志。”
笔锋顿重,墨迹渗入纸背。
再写:“忌仁误机。”
手腕未抖,力道更沉。
最后写:“忌缓致败。”
三字落下,笔尖几乎戳破纸面。
她盯着这九个字,良久不动。随后吹干墨迹,将纸折起,压在砚台底下。
屋外传来仆妇清扫庭院的声音,扫帚划过青砖,节奏平稳。一只雀鸟落在窗外槐枝上,扑棱了一下翅膀,又飞走了。
她起身走到墙边,推开暗柜,取出一张素绢地图,平铺于案。这是父亲早年给她的边军布防图副本,如今已被她用朱砂重新标注。
东宫位置画了一个圈,旁边注:“动向频密,粮草调度异常。”
尚书府也圈出,旁注:“柳氏近月出入宫门六次,皆经西角门。”
禁军巡防路线被她以红线勾出三处漏洞,每处都标了时辰。
她又从抽屉取出一本薄册,封皮无字。翻开第一页,分三栏:可用之人、可弃之子、必除之敌。
第一行写“李承渊”,第二行写“柳如烟”,第三行空白,只在末尾画了个问号。
她合上册子,搁在一旁。
此时日头已高,阳光照满半间屋子。她坐在案前,闭眼片刻。再睁眼时,目光清明,再无滞涩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。风立刻涌进来,吹动案上纸页哗响。她没有去按,任它们翻飞。
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,府中下人在井台打水,桶绳吱呀作响。一切如常,安宁得近乎虚假。
可她知道,这不是终点。
昨夜那人送来的竹席,修好的灯笼,墙外安下的石凳……那些无声的照拂,确实在她心里掀起过波澜。她不是铁石心肠,也会因一句未出口的关心而恍惚,会因一双不曾触碰的手而动摇。
但她不能留在这份暖意里。
她记得父亲被斩首那日,天也这么亮。刽子手举刀时,阳光正照在血槽上,反出刺目的光。她跪在阶下,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呜咽,像被掐住脖颈的猫。那时没人扶她,也没人替她活下来。
如今有人愿意默默守着她,已是意外之恩。可这条路,终究要她自己走完。
她转身回到案前,取出一张新纸,开始写名单。
第一个是兵部主事周元德,此人曾受李承渊提拔,去年私下调换边军粮册。
第二个是礼部郎中陈怀礼,与柳家有姻亲,曾在宫宴上故意提起镇国公府“逾制建园”。
第三个是御史台编修赵明远,三个月前弹劾父亲“久握兵权,不合祖制”。
她一笔一划写下这些人名,每写一个,就在名字后记下其弱点:贪财、惧内、好名。
写到第五个时,笔尖微顿。她想起昨夜梦中那只虚扶的手。玄衣,肩线笔直,没说话,也没回头。
她咬了下笔杆,继续写。
名单列到第十人,她停下。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腕子。窗外日影偏移,已近午时。
她起身活动肩颈,走到墙边兵器架前。那里挂着一把短剑,形制朴素,却是她亲自选的。她取下剑,拔出寸许,寒光一闪。
她盯着那道光,忽然将头上白玉簪取下,轻轻插进剑鞘缝隙。簪身洁白,剑鞘漆黑,像一根针,别在即将出鞘的刃上。
她低声道:“文饰藏刃,不过如此。”
说完,她将剑归位,簪子仍留在那里。
她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。展开一张空白策论纸,提笔写下标题:《边军调令与中枢节制之衡》。
这是她准备呈给父亲的奏议草稿。虽不能亲自上朝,但可通过父亲之口,将声音递入宫中。她已想好措辞,既要显见识,又不能露锋芒;既要引人注意,又不能招来杀身之祸。
她一边写,一边回想前世新政推行时的情景。那时李承渊借改革之名,削藩夺权,一步步逼死忠臣。如今局势未变,时机却已不同——父亲尚在,兵权未失,而她,也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绣花的太孙妃。
笔下越写越稳,思路渐次清晰。
写到一半,她忽然停笔,抬头看向窗外。
槐树影子落在地上,被风吹得晃动。一个老仆提着水壶经过,远远见她望来,连忙低头行礼,快步走开。
她收回视线,继续写。
最后一段落笔,她通读一遍,确认无错漏,便将稿纸晾在一旁。又取出一个小木匣,打开,里面是几封密信的副本,都是这几日从各处收来的消息。
她一一过目,归类,存档。
做完这些,她靠在椅背上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屋内安静下来。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。
她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:母亲投缳时飘动的裙角,兄长被拖出大殿时留下的血痕,还有那一碗黑得发亮的鸩酒,在银碗里微微晃动。
她睁开眼,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取出一个铜炉。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旧纸——那是她重生以来写的三年日记,记录着前世每一桩屈辱、每一次隐忍、每一个仇人的嘴脸。
她将纸张一张张塞进炉中,点燃。
火苗窜起,先是卷边,然后焦化,最后化作灰烬。她站在炉前,一动不动,直到最后一片纸烧成飞絮,飘向空中。
她低声说:“这一世,我不再是待嫁的太孙妃。我是谢昭华,是镇国公府唯一的活证,是你们噩梦的开端。”
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她说完,转身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。拿起那支压在砚台下的“三忌”纸条,看了一会儿,也投入炉中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暗交错。
她吹灭炉中余烬,推开窗。风更大了些,吹得案上策论稿微微翻页。她伸手压住一角,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一角飞檐上。
那里金瓦映日,巍然不动。
她喃喃道:“风要来了,我也该动了。”
话音落,她坐回椅中,执笔蘸墨,继续批注驿报细节。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