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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谢昭华智破困局,反将一军仇人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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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火微晃,谢昭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她盯着那半页残笺,水渍晕开的字迹已经能连成一句完整的话:“调兵符验期将至,若其拒交,可奏其抗旨。”纸角沾着泥灰,是柳如烟马车经过时从窗缝飘落的。青禾说,这纸片是在二门内侧的石阶边捡到的,离正院不远,像是故意遗落。
她没动。
过了片刻,才低声唤:“青禾。”
“小姐。”
“药铺那边查得怎样了?”
青禾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回小姐,墨是东宫用的‘松烟凝霜’,外头买不到。掌柜认得这墨色,说是前几日东宫送过一匣给礼部周郎中。”
谢昭华点头。
周元德。六品文官,平日连兵部大门都不敢多停,却敢递《边军整顿疏》?他背后的人,从来不是秘密。
她抬眼:“去把账房老赵叫来,就说我要核对去年冬的库银进出。”
青禾应声要走,又被她叫住。
“等等。让他带上次那套旧袍子来,别穿府里制式的衣裳。”
老赵是谢家三代老仆,父亲做过镇国公的亲兵,自己管了二十年库房,嘴严手稳。让他出面,既不会引人注目,又足够可信。
天还没亮,老赵就出了府。
他提着个乌木锦盒,走得不急不慢,像是去城西收租。走到半路,一个穿灰布衫的小厮迎上来,说是陈管事派来的,接他去见一位朋友。老赵点点头,把盒子交出去,自己跟着小厮拐进一条窄巷。
盒子换了人。
暗线接手后,沿着谢昭华画好的路线,直奔城南慈恩寺。那是柳如烟常去烧香的地方,偏院有间静室,她每次来都会坐上半个时辰。
盒子里放着一封信。
信是假的。笔迹仿得极像谢府长史,内容却字字戳心:“老爷已被软禁,兵符恐难保全。已密令西北三营主将暂扣调令,静待圣裁。切记,勿与外通消息。”
这封信,只要落在柳如烟手里,她一定会报给东宫。
谢昭华知道她会。
就像她知道,李承渊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黎明前最暗的时候,青禾回来了。
“小姐,药铺掌柜确认,墨是东宫流出。另外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周郎中的书房昨夜被人翻过,书案上的奏稿匣开了口,里面少了一页底稿。”
谢昭华起身,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账册,翻开夹层,取出一张薄纸。
是她亲手誊抄的《边军整顿疏》原稿。
其中一句写着:“宜徐图之,以安军心。”可昨日朝会上呈的那一份,却变成了“恐生变数,宜即收”。
删改之人,心急如焚。
她吹熄蜡烛,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,发间依旧只簪一支白玉簪。天光刚透,她坐在桌前,提笔写了一份陈情表。
不辩罪,不喊冤。
只说:“老臣戍边三十载,调兵符往来皆有档可查。愿陛下随时查验旧录,以证清白。”末尾附上历年兵符使用册副本,每一页都盖着兵部骑缝印。
这是实据。
也是诱饵。
她让长史天不亮就进宫,亲自将表章递到御前。不求面圣,只求存档。
做完这些,她端起茶喝了一口。茶是冷的。
她放下杯子,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“小姐,尚书府大小姐来了,说是要探望您。”
柳如烟这么快就来了?
谢昭华站起身,整了整袖口:“请她去花厅,我随后就到。”
她缓步穿过回廊,看见柳如烟正坐在花厅靠窗的位置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。
“姐姐,昨夜睡得好吗?”她起身迎上来,“我听说伯父还没回来,心里实在不安,一大早就赶来了。”
谢昭华握住她的手,语气柔和:“你能来,我心里踏实多了。”
两人坐下,柳如烟轻声说:“外头都在传,说朝廷要查兵权,连皇后都惊动了。姐姐别慌,伯父功高德劭,陛下不会轻易动他的。”
谢昭华低头,似有忧虑:“我也这么想。只是……父亲年岁渐长,经不起折腾了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柳如烟附和,“昨夜我还听尚仪局的姑姑说,几位老臣都在议这事,连东宫都上了心。”
谢昭华抬眼,目光微闪:“东宫也开口了?”
“嗯。”柳如烟点头,“说是为江山社稷计,兵权不能久寄于外臣之手。”
谢昭华笑了笑,握紧她的手:“还是你消息灵通。若非你提醒,我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。”
“咱们是姐妹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柳如烟语气亲昵。
谢昭华亲自给她倒了杯新茶:“尝尝这个云雾,清心润肺。”
柳如烟接过,喝了一口,忽然皱眉:“这茶……怎么有点涩?”
“可能是泡久了。”谢昭华接过她手中的杯子,换了一盏新的。
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,柳如烟便起身告辞。谢昭华送她到二门,看着她上了马车。
马车启动那一刻,她目光落在车帘一角。
那一抹暗痕还在,像是墨迹,又像香灰。
她记住了。
回到房中,她写下两条指令,交给青禾:“一条送去城南药铺,让他们查这墨是什么料做的。另一条,让暗线盯住尚书府后门,看柳如烟回去后见了谁。”
青禾领命而去。
日头升到中天时,宫里传来了消息。
早朝上,李承渊果然出列,奏请皇帝即刻查验镇国公府调兵符,称“验期将至,若迟延恐生变数”。他言辞恳切,一副为国担忧的模样。
皇帝未当即应允,只命内侍取兵部旧档比对。
结果很快出来——并无“验期将至”的诏令存档,兵部也从未议过此事。
更巧的是,周元德那份奏疏的底稿不知何时被送到了御史台。御史当堂指出,原稿本有“宜徐图之”四字,却被朱笔删去,改为“宜即收”,显系有人急于逼宫。
李承渊脸色骤变。
他没想到,自己还没发难,对方已把证据摆上了台面。
朝臣议论纷纷,有人质疑他是否越权干预奏本定稿。他勉强应对几句,最终未能推动议程。
退朝后,消息迅速传开。
镇国公府不仅没倒,反而因主动呈交兵符记录,赢得一片赞许。反倒是东宫这一举动,显得急躁失度。
谢昭华在府中听到了通报。
她没笑,也没动。
只问了一句:“柳如烟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青禾回道:“她今早回府后,立刻派人去了西槐巷,从张院判家后门进了一个人,穿着东宫侍卫的服色,一刻钟后离开。”
谢昭华闭了闭眼。
成了。
她让柳如烟送出去的假信,已经引得东宫动手。而她提前递上的陈情表和兵符记录,则让李承渊的弹劾成了无根之言。
一击即中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的桂花开了,香气淡淡地浮在空气里。
她让人备了宴席,请柳如烟晚上来赏菊。
傍晚,柳如烟如约而至。
席间言笑晏晏,谢昭华提起早朝的事,感慨道:“多亏妹妹昨日提醒,我才早做准备,免了一场误会。不然真等到他们上门查验,可就被动了。”
柳如烟闻言一笑,眼中闪过得意:“姐姐信我就好。我说过,咱们是姐妹。”
谢昭华举杯:“敬你。”
两人对饮。
夜深,宾客散去。
谢昭华回到书房,将今日所有情报归档。她在册末写下一行小字:“东宫急,是因西北军报将至。彼欲在其父知情前夺权。”
随即吹灭烛火。
月光洒进屋子,照在她脸上。她站在窗前,望着庭院深处,眸光如刃。
风从檐下穿过,吹动一片落叶,轻轻打在窗棂上。
她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