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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宫廷宴会暗潮涌,黑莲巧应对挑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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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破晓,府中马车已备好。谢昭华披上月白绣兰的外裳,发间依旧只簪一支白玉簪,耳坠也未换,素净得如同寻常赴宴的贵女。丫鬟替她理了理披帛,低声问要不要添件厚衣,她摇了摇头:“宫里不冷,人多的地方,反倒闷。”
马车行至宫门,天光已亮。她扶着宫人递来的手稳稳下车,抬眼望了一眼朱红宫墙,脚步未停,径直步入殿中。
今日是皇后设宴,款待京中未婚贵女。席位按品级排布,谢昭华身为镇国公嫡长女,坐于左侧首位。她入席时,殿内谈笑之声略顿,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,有打量,有忌惮,也有藏不住的敌意。
她落座,袖摆轻垂,双手交叠置于膝前,神色如常。宫人奉茶,她接过,吹了口气,浅啜一口,放下杯盏时动作从容,仿佛未曾察觉那些交错的目光。
片刻后,右侧一名贵女开口,声音清亮:“近日坊间传一首诗,说是某家小姐手段了得,连御医院都敢掀。”她话音未落,身旁两人掩唇而笑,眼角斜向谢昭华。
谢昭华抬眼,目光平和:“哪首诗?我倒没听过。”
那贵女一愣,没料到她不躲不避,反问得坦然。
“就是那句‘药炉烟起非为病,偏有明眼照幽深’。”她勉强接上,语气却不如先前笃定。
谢昭华轻轻一笑:“若真有人写诗说医官失职、权臣蒙蔽,那是忠心可嘉。朝廷开言路,本就该容人说话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“倒是那些一听流言就慌神的人,才像是心里有事。”
席间一时静了半刻。有人低头喝茶,有人交换眼神,笑意也收了几分。
又有一人开口,语气慢条斯理:“昭华妹妹行事果决,我们是佩服的。只是女子立身,贵在温婉持重。如今你查旧案、逐旁支、连太医都敢扳倒,未免……太过锋利了些。”
谢昭华放下茶盏,正色道:“温婉是德,但不是软弱的借口。若家中父兄受冤,长辈蒙尘,做女儿的只能垂泪忍让,那这‘温婉’二字,岂不是成了枷锁?”她看着对方,“先帝曾准民间击鼓鸣冤,秦娥尚可为夫申冤千里,我不过查清一笔旧账,何来‘锋利’之说?”
那人语塞,脸颊微红。
第三人接着道:“可镇国公府近年风头太盛,边军在手,朝中又有功臣声望,怕是不知收敛,惹人猜忌。”
谢昭华眉梢微动,语气却更沉:“我父掌三十万边军,守的是北境三州百姓安宁。去年雪灾,他下令开仓赈粮,救活数万流民。若这就叫‘风头太盛’,那诸位家中子弟整日饮酒赋诗、斗鸡走马,是否更该自省?”
她环视一圈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边关将士用命换来的太平,不该被几句闲话轻贱。若诸位觉得我谢家风光,大可劝家中男儿上阵建功。光靠嘴上说人‘不知收敛’,终究撑不起门户。”
席间再无人出声。
有人低头拨弄手中团扇,有人望着殿外树影发怔。先前那几位跃跃欲试的贵女,此刻皆敛了神色,或抿唇不语,或与邻座低语几句,再未朝她投来挑衅目光。
谢昭华不再多言,转而看向身旁一位始终沉默的贵女。她姓崔,父亲是礼部侍郎,性子低调,从未参与争执。
“崔姐姐近来可绣了新花样?”她轻声问。
崔氏一怔,随即点头:“前些日子绣了一幅《春山行旅》,还没完工。”
“听说你针法极细,尤其是树叶的渐染,远看如真。”谢昭华微笑,“改日可愿教我?我总学不会那层叠的绿。”
崔氏脸上露出笑意:“自然可以。你若不嫌我笨,咱们常聚便是。”
两人便聊起绣线配色、丝绢质地,语气温和,气氛悄然转变。其他贵女见状,也陆续谈起诗词、节令花事,殿中重新有了笑语。
谢昭华偶尔应和一句,多数时候只是听着,神情平静。她知道,今日这一局,她没有赢在言语上,而是赢在姿态。
她不争一时口舌之快,也不逞强压人。她只是把每一道刺来的箭,都接住,再轻轻拨开,最后,还以一座山的重量。
宴至尾声,宫人开始撤盏添果。谢昭华起身,走到殿侧回廊,手持团扇轻摇,望着庭院中的月洞门。夜风拂面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她站了一会儿,听见身后脚步声渐近,几名贵女结伴走出,经过她身边时,有人低声说了句:“谢家姑娘……的确不一样了。”
没人接话,但也没人反驳。
她没回头,只将团扇微微抬了抬,遮住半边面容。
远处传来钟声,三响,是宴散的信号。
她缓步转身,准备随众离席。就在此时,一阵乐声从侧殿传来,是宫廷乐师开始奏曲,似是为今晚最后一舞。
她脚步微顿。
人群中,一名贵女忽然笑道:“昭华妹妹文采出众,刚才一番话令人敬佩。不如请你也即兴赋诗一首,为今夜添个彩?”
这话出口,不少人停下脚步,目光再次聚来。
谢昭华站在原地,指尖轻轻摩挲扇骨。她知道,这是最后的试探——若她推辞,便是怯场;若她作诗,稍有不慎,便成笑柄。
她缓缓抬头,目光掠过众人,最终落在庭院中央那株老桂树上。枝头已有零星金蕊绽放,香气淡淡浮在夜风里。
“既是盛会将尽,”她开口,声音清越,“那我就献丑了。”
她略一停顿,朗声道:
“风起本无形,
叶落始知秋。
莫道寒枝早,
春深自有柔。”
吟罢,她微微一笑:“女子如树,经得起风雨,也等得了春来。只要根未断,何惧一时霜雪?”
全场静默片刻。
有人低头思索,有人眼中微亮,也有人脸色微变。
她不再多言,提裙行礼,转身走向宫门方向。
身后议论声渐渐响起,或低语,或惊叹,或不甘。但她已不再在意。
她一步步走过长廊,脚步平稳。月光洒在青石阶上,映出她纤细却笔直的身影。
她知道,这场宴会之后,她的名字会再度被提起。有人会说她跋扈,有人会说她厉害,也有人会悄悄改观。
但她更清楚,真正的较量,从来不在言语之间。
她走出宫门,马车已在等候。她扶着车辕,正要登车,忽听得身后有人唤了一声:“谢姑娘。”
她停步,未回头。
“你今日……很不一样。”
她轻轻吸了口气,抬手整理了下鬓边碎发,这才转过身,笑了笑: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那人没再说话。
她点点头,登上马车,帘幕落下。
车内一片昏暗,她靠在角落,闭了闭眼。指尖无意识抚过袖中那支白玉簪,触感温润。
外面传来车夫扬鞭的声音,马蹄踏在宫道上,节奏平稳。
她睁开眼,望着车帘缝隙外那一小片移动的夜色,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。
不是胜利的喜悦,也不是复仇的快意,而是一种近乎真实的踏实——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屋中画圈、借他人之手反击的孤女。
她能站在光下,直面风雨,也能笑着,把刀藏在诗里。
马车缓缓前行,驶向镇国公府的方向。
街角一盏灯笼晃了晃,火光映出车帘上淡淡的影子,像一枝静静舒展的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