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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旧爱示好心不屑,黑莲冷言拒纠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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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偏厅,茶盏在案上冒着细白的气。谢昭华刚落座不久,指尖还沾着昨夜誊抄密文留下的墨痕。她将手收回袖中,抬眼看向门外。
丫鬟匆匆进来通报:“小姐,府外来了一位老嬷嬷,说是曾服侍过夫人,有要紧事求见。”
她微微颔首,正要起身去迎,却听脚步声已至廊下。帘子一掀,李承渊走了进来。
他穿一件月白锦袍,腰束玉带,面上带着温和笑意,仿佛只是寻常走动。身后跟着一名年迈妇人,低头垂手,看不出神情。
“昭华。”他开口,声音如旧时一般轻柔,“我顺路送这位妈妈过来。她说曾在你母亲身边当差,年纪大了无依无靠,我想着,或许你能念旧情收留。”
谢昭华没起身,也没动怒,只静静看着他。
片刻后,才缓缓道:“王爷好心肠。可府中用人自有章程,一个来历不明的人,岂能随意安置?”
李承渊不恼,反倒走近两步:“她确实在国公府待过。我记得,当年你在西园学字时,她还给你送过点心。”
“是吗?”她轻轻一笑,“那会儿送点心的婆子不少,有的后来偷了库房银锞子被撵出去,有的与门房勾结放外人进府。王爷说的这位,不知属于哪一类?”
李承渊顿了一下,笑意未减:“你还是这般伶俐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她端起茶盏吹了口气,“只是这些年在家闭门读书,越发怕生事端。如今父亲操劳边务,家中一切皆由他定夺,我一个未嫁女子,不敢妄议人事进出。”
这话已说得极明白——你不配在我面前指派人物,更别想借机安插耳目。
可李承渊仍站着不动,目光落在她脸上,似有意无意地打量她的神色。
“你变了。”他说。
“人都会变。”她放下茶盏,“三年不见,王爷也不同了。听说您近来常去宫中陪皇后说话,连东宫讲读都推了几次,倒是孝心可嘉。”
这话听着像夸,实则点出他近日结党营私的行迹。李承渊眉梢微动,却仍维持从容:“你也知道,母后身子弱,我多陪陪她,也是尽孝。倒不如你……从前最爱去宫里走动,如今却连节宴都推得干净。”
“那时不懂事。”她语气平淡,“以为多露脸就能让家里安心。现在明白了,有些事,躲着比凑着强。”
李承渊终于敛了笑,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低声道:“昭华,我知道你在怨我。”
她没应。
“当年婚约未成,是陛下压着不许,我也无力回天。可我心里从未放下过你。若不是形势所迫,我怎舍得让你受委屈?”
谢昭华这才抬眼看他。
目光清透,毫无波澜。
“王爷说这些做什么?”她问得直白,“如今圣意未明,太子之位尚悬,您急着谈旧情,不怕被人说居心不当?”
“我不是为这个。”他往前一步,“我是真心想护你周全。只要你点头,我立刻向陛下请旨,重启婚议。镇国公府有功于国,你是嫡长女,身份足够。我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。”
谢昭华听着,慢慢站起身。
裙摆拂过地面,发出细微声响。
“王爷记性真好。”她轻声道,“可我记得,那年腊月十五,您还说我性子太静,不像个有趣的人呢。怎么才几年,倒说起深情来了?”
李承渊脸色微变。
她继续道:“那时您嫌我拘谨,不爱搭理人。如今我又不爱笑了,您却说心里从未放下。这话哄旁人还行,拿来对我说——未免太轻巧。”
“我不是哄你。”他的声音沉了几分,“这几年我一直在找机会接近你家。我知道你父亲对你婚事上心,只要我能促成这门亲,你们府上便多一层庇护。我是为你好。”
“为我好?”她冷笑一声,“所以您特意挑这个时候来?前脚我让人查张院判的当值记录,后脚您就带着个‘旧仆’登门?当我不知道这是试探?”
李承渊沉默。
她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若您真念旧情,就该知道,我不喜欢被人算计。尤其是——被最亲近的人算计。”
这话落地,屋内一时安静。
那老嬷嬷低头站在角落,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李承渊终于开口:“你到底查到了什么?”
“没有的事,我不会乱说。”她转身走向门口,“若有证据,自然会上禀朝廷。若没有,也只是女儿家惦念祖父,翻翻旧档罢了。王爷日理万机,不必替我操心这些小事。”
“昭华。”他在背后叫她名字。
她停步,没回头。
“你变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可我知道,你心里还有我。”
她轻轻笑了下。
笑声很淡,像风吹过窗纸。
“您走吧。”她说,“这府里不欢迎您这样的人。”
说完,她撩帘而出。
外头风不大,但她拢了拢披帛,像是嫌冷。
她没回闺房,也没去书房,而是站在廊下吩咐丫鬟:“送客至二门,不得引其穿中庭、过正堂。那位妈妈若执意留下,送去账房核对旧年月例名录,若有遗漏,自会补上。”
丫鬟应声而去。
她立在原地,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。树叶新绿,枝干粗壮,是祖父在时亲手种下的。
半晌,她才转身往内院走。
路过偏厅时,瞥见桌上还留着李承渊方才用过的茶盏。她停下,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将那杯子整个包住,递给随行丫鬟:“砸了,碎片埋进后院粪坑。”
“是。”
她继续走,走到半路,又想起什么,折返回去。
蹲下身,在桌角下方摸了摸,果然触到一丝丝线。她轻轻一扯,一枚玉佩穗子被拽了出来——青金石串珠,底下坠着一朵小银花,是前世大婚那日他亲手给她系上的。
她捏着那穗子,站起身,走到厅侧的小炉前,打开盖子,扔了进去。
火苗猛地腾起,映在她眼里,一闪而灭。
她盯着炉口看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你以为我还是那个,听一句甜言就能信你一生的蠢货?”
话音落下,远处传来车轮碾地的声音。
是李承渊的轿子离府了。
她没去看,转身回了书房。
门关上,她从暗格取出那本黄皮册子,翻开一页空白处,在“东宫”二字旁画了个圈,旁边写下一列字:
“腊月初三,东宫使来。”
“初五,银两入私库。”
“初八,密信交王德全。”
“十二,张院判称药需加量。”
“十五,脉案改。”
她盯着“脉案改”三个字,笔尖顿住。
片刻后,在下方添了一句:“李承渊,腊月十七入宫,请平安脉一次。未登记归档。”
这是今早心腹丫鬟回报的内容。她原本打算午后亲自过问,没想到他竟自己送上门来。
timing 太巧,绝非偶然。
她合上册子,放在灯下烤了烤——昨夜誊抄时沾了水汽,纸背刻痕尚未完全显清。她要等它彻底干透,再做下一步判断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丫鬟端了新的热茶进来。
“小姐,厨房问晚膳要不要开?”
“不开。”她说,“我还要看一会儿书。”
丫鬟退下。
她吹熄了蜡烛,换上一盏新灯。
火光亮起的瞬间,她看见对面墙上挂着的父亲亲笔条幅:**持重守静,以待其变。**
她望着那八个字,许久不动。
然后提笔,在册子最后写下一行小字:
“他已察觉我在查。下一步,必有反制。先盯张院判旧部,再查宫中御药房轮值簿。若有改动,必牵连内阁医案存档。”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
街上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她坐在灯下,手指轻轻抚过白玉簪的顶端。
簪子冰凉,像一段凝固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