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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萧景珩约见佳人,直言试探引猜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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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洒在门槛上,谢昭华抬脚跨出房门,靛青色裙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。她没有回头,只对身后丫鬟道:“把昨日誊好的战报送去父亲书房。”
马车已在府外候着。她登车时动作利落,指尖拂过车帘边缘,目光扫过街口。那顶青呢小轿已不见踪影,但昨夜宫中传出密信的消息仍在她心头盘绕。她刚将战报交予父亲,又听闻皇后邀她赴赏花宴,种种动静接踵而至,像一张悄然收拢的网。
她正低头整理袖中名册,车夫忽然勒马停步。
“小姐,三王爷的人来了。”丫鬟低声禀报。
谢昭华抬眼,见一名玄衣侍从立于车前,手中捧着一封素笺。她接过拆开,字迹冷峻有力,仅一行:战报名录有误,三处边关驻军数不符,望当面勘正。
她默然片刻,将纸折好收回袖中。
“回话,”她说,“明日巳时,城西静心寺旁茶庐,我亲自来。”
侍从退下后,车内重归寂静。她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,却未真歇。萧景珩为何挑此时约见?他若真为军务,大可召见其父谢明渊,何须点名要她一个闺阁女子赴会?分明是冲着她来的。她近日查旧档、理布防图,步步谨慎,却仍被他盯上了眼。
第二日清晨,她照常梳洗更衣,只比往日多簪了一支银丝缠枝发钗,压住鬓边碎发。临行前取出那本无字黄皮册子,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小字:“四月十八,萧景珩约见,疑为试探。”合上后藏入贴身夹层。
茶庐建在静心寺外松林旁,地势偏僻,少有人至。她到时,萧景珩已在座。他穿一身玄色锦袍,外罩暗纹披风,腰间佩剑未解,端坐如松。见她进来,只微微颔首,并未起身相迎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低,像山间晨雾里传来的钟声。
“王爷相邀,不敢不来。”她落座,丫鬟奉上热茶,她轻吹一口,抬眼看他,“不知哪处战报出了差错?”
萧景珩没答,反倒盯着她看了片刻。他的眼神不像寻常男子那样浮于表面,而是沉得能照人肺腑。她垂眸不动,手指轻轻摩挲杯沿,仿佛只是个被长辈唤来问话的晚辈。
“镇国公府嫡女,整日翻阅边军布防图、核对驻军数目,是要做什么?”他终于问,语气平静,却字字带锋,“这些事,连兵部郎中都未必敢轻易触碰。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为何插手?”
她眉梢微动,随即一笑:“王爷说笑了。我只是替父亲整理旧档,顺手校对些数字罢了。女儿家闲来无事,总不能整日绣花弹琴,也想为家中尽些力。”
“尽孝?”他冷笑一声,“那你可知,你昨夜调阅的上巳宴座次图,牵涉禁军轮值安排?那不是旧档,是机密。”
她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显:“王爷误会了。我查的是礼制典籍,哪敢碰什么机密?若是不小心拿了不该拿的东西,还请王爷指点,我立刻送还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他目光如刀,“东西你既然拿了,就不会轻易放手。我今日请你来,也不是为了追讨几份文书。”
她抬眼,与他对视:“那是为何?”
“我想知道,”他缓缓道,“你在图什么?”
风穿过松林,吹得窗纸轻响。她没急着回答,而是放下茶盏,从袖中取出一页纸,推至案上。正是她昨夜所绘的势力关联草图——线条简洁,标注清晰,东宫、柳府、裕通源皆在其中,末尾圈出一个问号。
“王爷既问我图什么,不如先看看这个。”她语气温和,“这几日,我察觉宫中有些异动。有人借讲学之名夜入东宫,有人自凤仪宫递出密函,还有禁军布防被悄悄调动。我不知背后是谁,但我知道,这些人正在串联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他:“王爷掌巡防营,耳目遍布京城。若您觉得我越界,大可治罪。可若此事关乎京畿安危,您以为,我是该装作看不见,还是该查到底?”
萧景珩盯着那张图,许久未语。
他原以为她是贪权弄势的贵女,借父兄之势插手政事,博一个聪慧贤名。可眼前这张图,条理分明,线索缜密,绝非一时兴起之作。她不仅查了,而且已经走得很深。
“你查这些,不怕惹祸上身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她坦然点头,“可更怕家人重蹈覆辙。我父亲一生忠勇,若因他人阴谋落得削爵夺权,我做女儿的,岂能袖手?”
他说不出话来。
他曾见过无数权臣之后,或骄纵,或钻营,或依附父兄羽翼苟且偷安。唯独她,看似温婉守礼,实则步步为营,早已跳出闺阁桎梏,直面朝堂暗流。
“所以,”他缓缓道,“你不只是在替父整理旧档。”
“是。”她承认,“我在找那些不该出现的人,不该发生的事。至于目的……”她抬眼,目光清亮,“等我找到真相,王爷自然会知道。”
两人对坐良久,谁都没再说话。
阳光斜照进窗,落在空着的另一侧座位上。萧景珩忽然意识到,从始至终,她都没有真正回答他的问题。她反客为主,用一张图、一段话,把他变成了那个需要解释的人。
他本是来试探她的,如今却被她引着走进了迷阵。
“你不怕我将今日所言上报朝廷?”他最后问。
“若王爷想报,早便报了。”她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,“您若不信我,也不会选在这无人之处见面。您在看我,我也在看您。我们都想知道,对方究竟是敌是友。”
说完,她向他微微福身,转身离去。
丫鬟跟上,车轮碾过碎石小路,渐行渐远。
萧景珩坐在原地未动,目光落在那张被风吹起一角的图纸上。他伸手按住,指尖划过“东宫”二字旁的问号,眉头微锁。
与此同时,谢昭华在车厢内取出黄皮册子,翻开新页,在“萧景珩”三字下画了一横线,旁注:“已知我所图,但未知我所恨。可用,慎用。”
她合上册子,抬手抚了抚鬓边发钗,目光透过车窗,望向远处宫墙。
那里依旧安静,高墙深院,看不出丝毫波澜。
但她知道,有些人已经开始动了。
就像此刻,她摸了摸袖中那份尚未送出的名单,指腹擦过纸面时发出细微沙响。
车行至南巷口,巡防营突然设卡盘查。她掀帘一看,共有六人值守,其中一人腰间挂着半枚铜牌,样式与东宫侍卫所佩极为相似。
她放下帘子,低声吩咐丫鬟:“递腰牌,就说镇国公府大小姐归府,勿需惊扰。”
片刻后,道路放行。
马车继续前行,她却久久未语。
直到回到府中,她径直走入书房,点燃烛火,将今日所记尽数誊抄至暗格密册之中。写完最后一笔,她吹熄蜡烛,坐在黑暗里。
窗外天色渐沉,暮云低垂。
她没有点灯,也没有唤人,只是静静坐着,听着屋外落叶擦过石阶的声音。
这一局,她已迈出一步。
而他,也终于从幕后走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