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0、旧友相邀心警惕,黑莲赴约探虚实 ...
-
谢昭华指尖还悬在那滴将落未落的墨上,烛火映着纸上“裕通源”三个字,黑迹正缓缓晕开。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,是贴身丫鬟进来复命。
“小姐,已回了柳府的人,说您明日得空。”
她这才松开笔杆,轻轻吹了下纸面,将账册合起,搁到一旁。窗外天色早已全暗,风从檐角掠过,吹得窗纸微响。她起身走到柜前,取出一个青瓷小盒,打开后里面是一支白玉簪,与发间那支一模一样。她把旧簪换下,放进盒中,又将新簪插回发髻。这是她的习惯——每遇大事前,必换一支同款玉簪,像是重新定下心神。
第二日清晨,她起身梳洗,穿了件月白底绣暗梅纹的裙裳,外罩浅青披帛。发间依旧只戴那支白玉簪,不施脂粉,眉目清素。丫鬟捧来礼盒,是昨夜备好的:一对银丝缠枝香囊,两匣宫制点心,另有一卷《女则》抄本,纸页泛黄,像是旧物。
“送去柳府时,记得说是‘旧书翻出,想着妹妹爱读这类文字’。”她淡淡道。
轿子停在柳府门前时,日头正好。园门大开,几株老梅横斜而出,花瓣落在石阶上,被风吹得微微滚动。迎出来的婆子满脸堆笑,引她入园。转过一道游廊,便见柳如烟站在梅树下,一身桃红锦裙,鬓边簪着金丝蝴蝶钗,远远就扬起帕子喊:“昭华姐姐可算来了!”
谢昭华下了轿,脚步未急,缓步上前。两人照面,柳如烟一把挽住她的手,“好些日子不见,我日日念着你。昨儿还梦见咱们小时候在花园里扑蝶,你跌进池子里,湿了半幅裙子,哭得不行。”
谢昭华笑了笑,“那时胆子小,如今倒是不怕了。”
柳如烟拉着她在亭中坐下,早有丫鬟奉上热茶。茶是今年新贡的云雾芽,香气清冽。柳如烟亲自执壶,倒了一盏推到她面前,“这可是我特地托人从南边捎来的,知道你喜欢清淡些的。”
谢昭华颔首致谢,端起茶盏轻抿一口,放下时道:“这茶好是好,就是太新了些,伤胃。”说着抬眼看向她,“你一向体弱,也该少饮这样的嫩芽。”
柳如烟笑容未减,却略显僵,“姐姐还是这般细心,连这个都记得。”
亭外梅花疏影横斜,阳光透过枝桠洒在石桌上,斑驳晃动。远处传来鸟鸣,园中静得出奇。谢昭华目光扫过四周,见几个丫鬟立在十步之外,低着头,不靠近也不走远。
“这几日京里可有什么新鲜事?”柳如烟忽然问,语气随意,像只是闲聊。
“能有什么事?”谢昭华低头整理袖口,“无非是哪家夫人办寿宴,哪位公子考中了举人。我这些日子待在府中,也没出门。”
“听说……有人议论谢家铺子的事。”柳如烟声音放轻了些,带着几分担忧,“说广济药行亏了钱,北街布庄又被劫了一趟货。外面都在传,镇国公府的生意怕是撑不住了。”
谢昭华抬眼看她,神色不动,“外面风言风语多了,我也懒得辩。倒是我爹昨儿还说,北境互市的新路快通了,明年红利能翻倍。你说奇不奇怪,越是快成的事,越有人盼它不成。”
柳如烟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姐姐说得是。不过你也别怪我多嘴,毕竟咱们自小一块长大,我心里总惦记着你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”谢昭华语气柔和下来,“若真担心,改日不如来府里坐坐?咱们姐妹好久没夜话了。”
“真的?”柳如烟眼睛亮了一下,又压低声音,“其实我还有件事想问你……你最近见过太孙殿下吗?”
谢昭华垂眸,指尖抚过杯沿,“宫宴才散不久,哪有那么多巧遇?倒是听说你前日去了慈恩寺祈福,可是为了什么心愿?”
“我……”柳如烟顿了顿,勉强一笑,“就是求个平安罢了。如今世道不太平,谁不想图个安稳。”
谢昭华没接话,只望着亭外那株绿萼梅。枝干虬曲,花色清冷,她忽然道:“这株梅,去年还枯着呢。”
“是啊,”柳如烟顺着她的话说,“请了高人来看,说是根下有虫蛀,挖出来一段烂木头,换了土才活过来。可见有些病,看着表面没事,底下早就坏了。”
“嗯。”谢昭华轻轻应了一声,目光却不曾离开那树,“所以啊,治病要治根,不能光看表象。”
两人一时沉默。风过处,几片花瓣飘落,落在茶汤里,打着旋儿。
片刻后,谢昭华轻咳两声,抬手掩唇,“夜里受了点凉,今日话说多了便有些不适。咱们改日再聚吧。”
柳如烟连忙起身,“是我忘了姐姐身子娇弱,该早些歇息的。”
谢昭华由丫鬟扶着起身,脚步平稳地往外走。临出园门时,回头看了眼柳如烟,笑道:“那本《女则》,你记得收好。有些道理,年少时不懂,等懂了,往往已经晚了。”
轿子启动时,她闭上眼,靠在软垫上。脑中回放方才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眼神。柳如烟三次提起“外面有人说”,两次提到“太孙关心你”,一次试探她家中财务状况。那些话看似关切,实则步步为营,背后分明有人授意。
她睁开眼,望向车帘外流动的街景。一辆运菜的板车缓缓驶过,车轮碾过青石路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回到府中,她未去正堂,径直回了书房。陈账房已在候着,见她进门,忙上前禀报:“小姐,查清楚了。‘裕通源’的东家姓周,是尚书府远房表亲,三年前入籍京城,名下产业多挂在外甥名下。其中一笔银款,是从柳府私库流出的,经由钱庄转手,最终注入‘裕通源’。”
谢昭华坐在案前,听罢许久未语。她抽出一张纸,提笔写下两个字:东宫。
然后将纸条折起,放入一只铜匣中,锁进抽屉最底层。
“盯住柳府往来书信,尤其是送往东宫方向的。”她对陈账房道,“但不要打草惊蛇。每日记录收发时间、递送人姓名、封皮样式,其余不必管。”
陈账房点头退下。
她独自坐在灯下,窗外夜色渐浓。风吹动檐角铜铃,叮当一声,又归于寂静。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玉簪,触手温润。
明日朝中会有例行议政,李承渊必然出席。而柳如烟今日所问,绝非偶然。
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取下一幅京城商路图,用朱笔在几处标记点画圈,最后停在“东宫”二字上,久久未移。
笔尖悬着,墨滴落下,在“东宫”上方晕开一小团黑痕。
她放下笔,吹熄了蜡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