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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琵琶结友 ...


  •   宴会散时,长乐宫外的夜风已带了几分凉意。宫灯一路蜿蜒,像一条被拉长的星河,照着各家眷缓缓退出。人声渐稀,衣袂摩擦与珠钗轻响交织在一起,仍带着几分宴席上的余温。

      沈念随母亲与姐姐走到宫门口。今夜她在外人面前始终清淡端雅,此刻离了大殿,眉眼间那点灵动便悄悄回来了些。她替母亲理了理披风,又伸手去接沈立的小手——沈立一路都在蹦跶,像一只装了蜜的小团子,怎么也按不住。

      “大姐!二姐!你们今天太厉害了!”沈立仰头,眼睛亮得像盛了灯,“我在外头都听见了,他们说什么……赏!还有西域的琵琶!是不是真的?是不是金的?会不会自己响?”

      沈夏被他逗得微微含笑,抬手替他理了理发带,语气温柔却不失规矩:“别胡说。宫里的东西,哪有‘自己响’的。”

      沈立不服气,小声嘟囔:“那也很厉害嘛。”

      夏氏看着沈念,神色比在席间更柔和,却也更谨慎。她握住沈念的手,轻轻拍了拍:“念念,你在宫里多留几日,是皇上恩典,也是你的福气。只是宫里不比家里,话要少,眼要明,心要稳。凡事记得先忍一步,再想一步。”

      沈念点头,唇角一弯,露出一点俏皮却不张扬的笑:“母亲放心,我又不是来闯祸的。”

      沈夏也侧过身,低声叮嘱:“你性子灵动,外头看着清淡,内里却热。越是这样,越要收一收锋芒。若有人试探,你先应下,回头再告诉我与母亲。”

      沈念眨眨眼,故意压低声音学大人说话:“谨遵大姐教诲。”

      沈夏被她逗得无奈一笑,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:“别贫。”

      沈立在一旁听得不耐烦,拽着沈念的袖子晃:“二姐二姐,你什么时候把那把琵琶拿给我看?我保证不摸,我就看看!”

      沈念低头看他,故意板起脸:“你保证?你上次说不摸我的琴,结果把弦拨得像弹棉花。”

      沈立立刻举手:“我这次真的不摸!我用眼睛摸!”

      “用眼睛摸?”沈念被他逗笑,抬手捏了捏他的脸,“那你可得小心,别把眼睛摸坏了。”

      沈立不服,伸手去挠她的胳肢窝,沈念敏捷地一闪,反手去抓他的后领,两人在宫门口的灯下闹作一团。夏氏看得又好气又好笑,抬手轻斥:“别闹,这是宫门,成何体统。”

      沈念立刻收敛,摆出一副乖样子,沈立也学着她把背挺直,结果憋不住,又“噗”地笑出声。沈夏无奈地摇了摇头,却也没真生气。

      外头马车已备好,内侍在一旁恭敬候着。夏氏牵过沈立,准备上车,又回头看沈念:“我们先走。你在宫里万事小心,缺什么就让内侍来回话。”

      沈念点头:“母亲路上慢些。大姐也回去早些歇着。”

      沈夏看着她,目光温和却坚定:“嗯。你也一样。”

      马车帘子放下前,沈立忽然挣开母亲的手,跑到沈念面前,踮起脚把嘴凑到她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像藏着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:“二姐……你在宫里,能不能……保护一下今天那位皇子?他一个人,看着好可怜。”

      沈念怔了一下,指尖微微一顿。她本想随口说“宫里哪轮到我保护人”,可看着沈立那双认真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像答应一件小事,却又像把一件心事悄悄接住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沈念低声道,“你上车吧,别让母亲担心。”

      沈立这才放心,重重点头,跑回马车边。帘子落下,车轮缓缓转动,灯火被拉成一线,最终消失在宫门外的夜色里。

      沈念站在宫门口,风从廊下穿过,吹得她衣袖轻动。她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,心里忽然空了一下,随即又被另一种更清醒的感觉填满。

      沈念送走母亲与姐弟后,独自转身入宫。宫道上灯火依旧,只是人潮渐散,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。夜风从檐下穿过,带着一点桂花的甜香,也带着几分清冷的潮气,像提醒她:这里终究不是相府,热闹散得快,规矩却长。

      她走得不快,心里想着那把尚未抵达的西域琵琶,想着母亲与姐姐的叮嘱,也想着沈立临上车前那句“保护一下今天那位皇子”。她本想当作孩童戏言,可那孩子的眼神太认真,让她没法真的一笑而过。

      正想着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伴着清脆的笑声,像银铃落在石板上。

      “你站住!”

      沈念脚步一顿,循声望去。只见回廊尽头转出一位少女,身着粉白宫装,发间簪着明珠与细碎的金饰,眉眼灵动,肤色莹白。她身后跟着几位宫女与内侍,显然身份不一般。

      少女走到沈念面前,上下打量她两眼,眼睛忽然一亮,像认出了什么有趣的东西:“你……你是今天宴上弹琵琶的那位姐姐!”

      沈念微怔,随即行礼:“臣女沈念,见过公主殿下。”

      少女眨眨眼,似乎很喜欢她这副“看起来冷冷的,却很有礼貌”的样子,便笑着摆手:“不用多礼不用多礼,我又不是来审你的。我就是觉得你弹得好听,比那些舞好看多了。”

      她说得直白,倒让沈念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:“公主谬赞。”

      公主见她笑了,更开心了,像得了什么奖励:“你叫沈念对吧?我记住了。你现在要去哪儿呀?宴会都散了,你怎么还在宫里走?”

      沈念如实道:“皇上允臣女在宫中多留几日,等西域贡品到。”

      “西域贡品?”公主眼睛更亮,“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?你说的是不是那把……特别特别好的琵琶?”

      沈念心里微微一动——公主消息竟如此灵通。她面上仍淡,只轻声道:“臣女也只是听闻。”

      公主却不管这些,兴致勃勃地拉住她的袖子(宫女忙上前想提醒,却被公主一个眼神挡回去):“那你现在一定很无聊。走,去我府上坐坐!我那儿有新做的杏仁酪,还有西域来的葡萄干,甜得很。你再弹一段给我听,好不好?”

      沈念略一迟疑。公主的邀请看似随意,却也带着皇家的兴致与体面。她若拒绝,显得不近人情;若答应,又怕落人口实。可转念一想,自己既已留在宫中,许多事躲也躲不开,不如顺水推舟,至少在明处更安全些。

      她便微微颔首,语气清婉却不失分寸:“臣女遵命。只是夜深,臣女不敢叨扰太久。”

      公主笑得像得了糖:“不久不久!就坐一会儿!走吧走吧!”

      她说着便拉着沈念往前跑,宫女内侍们连忙跟上,脚步声在宫道上汇成一串轻快的音符。沈念被她拉着走,衣袖被风掀起,心里那点紧绷竟也松了些——原来宫里也不全是规矩与冷脸,偶尔也有这样明亮的、带着孩子气的热闹。

      走到一处偏门,外头已备好了软轿。公主拉着沈念上轿,像怕她反悔似的,还小声叮嘱:“你放心,我府里的人都很规矩,不会乱说话。”

      沈念“嗯”了一声,心里却暗暗记下:公主的“不会乱说话”,是天真,也是底气。

      软轿缓缓前行,穿过夜色里的宫墙与树影。沈念掀帘看了一眼外头,灯火在黑暗中流动,像一条温柔的河。她忽然想起沈立那句“他一个人好可怜”,又想起那位受罚的皇子在廊下孤单的背影。她轻轻收回目光,把那点念头压在心底——她留在宫里,本是为了等一把琵琶;可从今晚起,她似乎也被悄悄推到了更复杂的地方。

      但此刻,公主在身侧叽叽喳喳地说着西域的葡萄干有多甜,说着自己想学琵琶又怕手指疼。沈念听着,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,像把那些沉重先暂时放下。

      轿子停下时,公主府的门灯已点亮,暖黄的光映在门上,像一盏小小的月。公主跳下轿,回头朝沈念伸手:“来啦来啦!我让人把最好的茶也拿来!”

      沈念握住她的手,下轿时脚步很稳。她知道,这一去不过是坐一会儿、喝一盏茶、弹一段曲;可宫里的每一次“坐一会儿”,都可能在日后长成谁也想不到的枝节。她只把心思收得更紧,像把琵琶弦轻轻调准——不紧不慢,不偏不倚。

      公主府里灯火温暖,不像宫里那样森严,倒多了几分闺阁的闲适。厅内燃着淡淡的沉水香,案上摆着新端来的杏仁酪与几碟精致点心,晶莹的葡萄乾盛在白瓷碟里,像一颗颗小小的紫玛瑙。

      公主拉着沈念坐下,眼睛亮晶晶的:“你快弹!我想听你弹那种……清清冷冷、却又让人心里发热的曲子。”

      沈念被她逗笑,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弦,清脆一声,像把夜色敲开一条缝。她抬眸看了公主一眼,见她正托着腮认真等着,眼神干净得像山泉水,便不再拘谨,手腕微抬,曲声缓缓流泻而出。

      初时琵琶声清润,像月光落在石阶上,安静却不孤冷;渐渐指法一转,音节变得灵动跳跃,像风穿过竹林,带起叶子互相轻碰的簌簌声;再到后来,旋律忽而拔高,像一只鸟从林梢飞起,冲破夜幕,随后又轻轻回落,余韵绵长。沈念弹到兴处,眉眼也跟着活起来,唇角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笑意,整个人像从“清淡的相府二小姐”变回了那个骨子里爱笑、爱闹、心里藏着火的姑娘。

      公主听得入神,连杏仁酪都忘了吃。曲终时,她愣了两息,才猛地拍手:“就是这个!就是这个!你弹得也太好听了吧!”

      沈念抬袖擦了擦指尖,故作淡定:“公主喜欢就好。”

      公主却不依,凑近了问:“这首叫什么?你教我好不好?我也想弹得这么好听。”

      沈念眨眨眼,故意逗她:“想学可以,但学琵琶要练指腹,会疼。公主怕不怕?”

      公主立刻挺起胸脯:“我才不怕!我是公主,我最能吃苦!”

      她说完又自己先笑了,笑得像一盏被点亮的灯。宫女们见公主开心,也都松了口气,厅里气氛更轻快了。

      公主拉着沈念不让走,非要她陪自己玩。两人先从“猜点心”开始——公主把葡萄乾藏在手里,让沈念猜在哪只手;沈念故意连着猜错两次,惹得公主笑得直拍桌子,最后又在第三次“精准命中”,公主惊讶得瞪大眼:“你是不是会法术?”

      沈念一本正经:“臣女不会法术,只会‘看公主的眼睛’。”

      公主被说得脸一红,立刻扑上来挠她痒痒:“你取笑我!你取笑我!”

      沈念本就活泼,只是在外头装得清淡,此刻被公主一闹,也不再端着,笑着躲到一边,反手去挠公主的胳肢窝。两人闹作一团,宫女们又想劝又不敢,只能站在一旁忍着笑。

      闹累了,公主拉着沈念去看自己的小玩意儿:一只会“点头”的木鸟、一串会发光的玻璃珠、还有一匣子各色丝线。公主像献宝一样一件件拿出来,讲得眉飞色舞。沈念听得认真,偶尔插一句嘴,逗得公主更起劲。

      公主忽然停住,捧着那串玻璃珠,认真得不像玩笑:“沈念,你做我的朋友好不好?宫里好多人跟我说话都像背书,我不喜欢。你不一样,你会笑,也会逗我,还会弹那么好听的琵琶。”

      沈念怔了一下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她在相府有姐姐弟弟,在外头有体面规矩,却很少有人用这样直白又干净的方式说“我想和你做朋友”。她看着公主天真无邪的眼睛,忽然觉得这宫里的夜色也没那么冷了。

      她收敛笑意,认真回礼,语气却仍带着一点灵动:“臣女愿意。只是臣女身份低微,怕委屈了公主。”

      公主立刻不满:“你才不低微!你弹琵琶那么好听,你就是最厉害的!”

      沈念被她逗得又笑起来,轻轻点头:“好。那我们就做朋友。”

      公主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,拉着她的手晃了晃:“那你以后要常来!你在宫里留着等琵琶,就住我府上好不好?我让人给你收拾最漂亮的房间!”

      沈念笑着摇头:“皇上自有安排,臣女不敢任性。不过只要公主传召,臣女若得空,便来陪你。”

      公主想了想,郑重其事地点头:“那我明天就传召!你一定要来!”

      沈念忍笑:“好。”

      夜色渐深,公主府的钟声轻轻敲了两下。沈念起身告辞,公主依依不舍,送了她好几步,还把一小袋葡萄乾塞进她手里:“你拿着路上吃!甜的!”

      沈念哭笑不得,却还是收下:“谢公主。”

      公主眨眨眼,压低声音:“你别叫我公主了,私下叫我‘阿宁’就好。我也叫你念念,好不好?”

      沈念心里一暖,轻声道:“好。阿宁。”

      公主笑得更甜了。

      走出公主府时,夜风依旧凉,可沈念手里那袋葡萄乾却暖得像一团小小的火。她抬头看了看宫墙上的月色,忽然觉得,自己留在宫里的这几日,或许不会只有等待——至少,她在这里交到了一个天真无邪、却真诚得让人没法拒绝的朋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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