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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一曲惊鸿,琵琶待诏 ...

  •   宴会开始后,长乐宫正殿灯火通明,殿门大开,宫人们鱼贯而入,将盏盏宫灯添得更亮。殿中央设御座,上悬明黄锦帐,两侧分列席位,依品级与亲疏排定。
      内侍高声唱喏:“皇上驾到——皇后娘娘驾到——贵妃娘娘驾到——”
      殿中众人齐齐起身,敛衽行礼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皇帝身着常服,神色从容,步履沉稳,落座于御座正中。皇后一身正红宫装,凤钗垂珠,气度端肃,落座于御座左侧的上席。贵妃身着华服,珠翠不繁却恰到好处,步态轻盈,笑意温柔,落座于御座右侧的上席。
      皇帝抬手,声音沉稳:“今日乃贵妃生辰,诸位不必多礼,平身。”
      众人齐声谢恩,各自归座。乐声起,舞姬入殿,长袖翩跹,席间笑语渐起,却都守着分寸,不敢失了礼数。
      沈夏与沈念随夏氏坐在靠前的席位。沈夏端坐,明艳却端庄,目光只在歌舞与上首之间轻轻流转;沈念则清冷依旧,指尖轻捻杯盏,偶尔抬眼望向御座两侧。
      酒过数巡,舞蹈已换了数场。起先还有人低声赞叹,到后来连最讲究的夫人也忍不住悄悄交换眼神——舞步虽工整,却终究少了些新意,像一幅被反复描摹的画,线线分明,偏偏少了灵韵。
      席中忽有人轻笑一声,语气看似随意,却带着几分试探:“贵妃娘娘生辰,若只看这些旧舞,未免可惜。听闻丞相府沈大小姐舞技冠绝京城,若能得沈小姐一舞,必能为今夜添一段佳话。”
      这话一出,殿内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弦,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沈夏身上。她端坐席中,月白长裙衬得她明艳如焰,却又端雅如月,仿佛天生就该被人注视,却又让人不敢贸然逼视。
      沈夏缓缓起身,敛衽行礼,声音温柔却不失分寸:“臣女蒲柳之姿,不敢在御前献丑。若皇上、皇后娘娘、贵妃娘娘不弃,臣女愿献薄技,以祝贵妃娘娘生辰安康。”
      贵妃笑意温柔:“沈小姐不必过谦。本宫也想看看,相府女儿的舞,究竟有多美。”
      皇帝目光淡淡扫过沈夏,又像不经意般掠过沈念。沈念端坐在席中,清冷的眉眼不动声色,指尖却在袖中轻轻一紧——她方才听见那句“冠绝京城”时,便知姐姐已被推到风口。若只让沈夏独自应对,便像把她一人置于众目睽睽的高台;而她不愿姐姐孤立无援。
      皇帝仿佛看透了她这点心思,语气仍旧从容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:“既如此,沈夏起舞。沈念,你也来——弹琵琶相和。”
      沈念心头微震,面上却依旧清冷。她起身行礼,声音清冽如霜:“臣女遵旨。”
      宫人取来琵琶,沈念落座。她抬手拨弦,先不急着起调,只轻轻一拨,一声清脆如玉石相叩,殿中喧闹便像被这一声按住了。紧接着,琵琶声缓缓铺开,初时如清泉淌石,细而不乱;继而像风起竹间,轻而有骨。那乐声并不张扬,却有一种克制的锋利,像寒月照在刀锋上,冷光一闪,便让人不由自主屏息。
      沈夏立于殿中,未动时已自成一幅画。她抬手,长袖如水般滑落,指尖轻捻,像拈住一缕看不见的风。舞起时,却又不疾不徐——第一步踏下,像将月光踩碎;第二步旋身,长袖便如流云绕肩。她的身段柔韧却端稳,每一次抬手、每一次回眸都恰到好处:艳色逼人,却不流于媚;动作轻盈,却不失庄重。
      她的舞步时而如蝶穿花,时而如鹤掠水,转瞬间又像被风托起,衣袂翻飞却不乱。最惊艳的是她的“收”——每一个动作到了极处,便轻轻一凝,像将满殿的光都收进眼底,再缓缓放开。那一瞬间,殿中众人竟生出一种错觉:仿佛她不是在跳舞,而是在用身体写字,一笔一画都写得极美,却又极稳。
      琵琶声随之变化。沈念的指法忽然加快,乐音如急雨敲窗,却仍清泠;沈夏的舞步也随之更疾,旋转时衣摆铺开如月华,像一朵盛放却不张扬的花。琵琶声再转柔,她便缓缓俯身,袖角轻扫,像春水拂过玉盘,余韵悠长。
      曲终舞止,沈夏稳稳收势,衣袂垂落如初,仿佛方才那场惊鸿不过是众人的一场梦。沈念最后一拨琴弦,余音绕梁,久久不散。
      殿中静了片刻,随即掌声如潮。皇帝微微颔首:“好舞,好琵琶。”
      贵妃笑意更深:“沈大小姐舞姿翩然,沈二小姐琵琶清绝,真是给臣妾添了好彩头。”
      皇后亦淡淡点头:“不错。”
      夏氏起身回礼,语笑得体:“臣妾惶恐。皆因皇上、皇后娘娘、贵妃娘娘厚爱。”
      曲终舞止,殿中余音似还绕着梁木盘旋,久久不肯散去。沈夏收势而立,衣袂垂落如初,仿佛方才那一场惊鸿不过是众人眼底的一场梦;她微微敛衽,明艳的容色里不见半点骄矜,只余端庄温雅。沈念亦垂眸收弦,指腹离弦时轻轻一停,像把最后一缕清响也妥帖安放,随后起身行礼。她在外人面前向来清淡,此刻却难掩眼底一闪而过的亮,像雪地里忽然透出的一点月光。
      皇帝望着阶下二人,神色淡淡,却似有嘉许之意。他先看向沈夏,语气不疾不徐,像随口赏下一桩雅事:“沈夏舞姿清婉,进退有度。赏——云锦宫衣一袭,赤金点翠首饰一套。”
      内侍高声唱喏,宫人捧盒上前,锦缎流光,珠翠映灯,满堂目光都被那一抹华彩牵住。夏氏忙起身谢恩,语气温柔而恭谨:“臣妾谢皇上恩典。”
      皇帝又转向沈念,目光在她指尖与琵琶之间停了一瞬,像是想起什么旧事,又像是随口提起一桩边事。殿中众人皆屏息,连乐声都不敢先起。
      皇帝缓缓道:“沈念琵琶弹得好,音色清峻,指法稳准,难得。近来我国与边疆西域交战,已得胜,西域臣服,不日便将遣使送礼朝贡。贡品之中,恰有一副琵琶,世所绝伦。只是此刻尚未送至京城,待其到了,朕便赐你。”
      这话一出,席间顿时起了极轻的骚动,像风拂过一池静水。夫人与小姐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念身上,羡慕、惊叹、揣测交织在一起,却又不敢太过明显,只能借着举杯、理袖的动作悄悄压下。
      贵妃笑意温柔,先开口替众人说出那点艳羡:“皇上这份恩典,真是把西域的风华也一并记在了沈二小姐的琴音里。”
      皇帝不置可否,只又补了一句,语气仍旧随意,却让那“赏赐”更添了几分分量:“你既等着那琵琶,可在宫中多留几日。内侍会妥善安排住处与用度,不必拘谨。待琵琶一到,你再回去不迟。”
      沈念心头一震,面上却仍维持着那份清淡的端雅。她俯身行礼,声音清冽却不失礼,尾音里悄悄藏着一点灵动的欢喜:“臣女谢皇上恩典。臣女不敢耽于赏赐,必谨守宫规,不负圣恩。”
      皇后一直沉默,此刻才缓缓开口,语气平和,像随口一问,却又像在试探风向:“西域既已臣服,往后……该安静些了吧?”
      皇帝端起酒杯,指尖轻轻摩挲杯沿,笑意不深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他淡淡道:“安静与否,不在一时胜负。西域此番来朝,除贡品外,还送来了一位质子。”
      “质子”二字落地,殿中像被无形的薄霜轻轻覆住。众人面上仍笑着,心里却都明白:这不是一句闲话,更像一枚钉子,钉在“朝贡”与“安稳”之间,提醒着所有人——西域虽服,却仍要防;而那“质子”,既是筹码,也是隐患。
      贵妃笑意微顿,随即又柔声道:“皇上圣明。有质子在京,西域自当更谨慎些。”
      皇后未再接话,只目光轻轻一掠,像不经意般从沈念身上滑过,又落在皇帝的酒杯上,转瞬即逝。
      沈念听着“质子”二字,只当是朝堂边事,与自己无干。她此刻心里更多惦记的,是那副尚未抵达的西域琵琶——究竟是什么样的音色,能让皇帝也说“世所绝伦”。她轻轻吸了口气,把那点好奇压回心底,只再次行礼,声音稳而清:“臣女谨记皇上教诲。”
      皇帝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像把话题就此收住。乐声再起,舞姬重入殿中,满堂又恢复了笑语与杯盏相碰的清脆。
      而沈念的目光,落在殿角那只临时借来的琵琶上,心里却已悄悄盼着:等那副西域琵琶到了,她一定要先弹一曲,看看它到底能唱出怎样的风。
      沈立被安置在外廷偏殿的小宴上。这里虽不如正殿那般庄严肃穆,却也处处讲究:矮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与蜜饯,银壶里温着果酒,殿角燃着淡淡的檀香。陪坐的多是宗室与大臣家的孩童,由嬷嬷与内侍照看着,说话不敢高声,笑也得捂着嘴。
      沈立起初还坐得规规矩矩,小手放在膝上,学着大人的样子端茶。可没坐一会儿,他就忍不住东张西望——那些点心明明摆得好看,却没人敢多拿;那些公子小姐明明同岁,却一个个端着架子,连笑都像写好的。
      “你是丞相府的三公子?”旁边一个圆脸的小公子凑过来,小声问。
      沈立眼睛一亮,终于有人肯跟他说话了,忙点头:“嗯!我叫沈立。”
      那小公子眨眨眼:“听说你姐姐今天在正殿跳舞,是不是真的?”
      沈立正要得意地说“当然”,又想起二姐教他的“宫里别乱说话”,便把话咽回去,只含糊道:“我……我也不太清楚。”
      小公子一脸失望,又去跟别人嘀咕。沈立更觉得无聊,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着,心里想着:要是能去花园里跑两圈就好了。
      偏殿里也有乐声,却是柔和的小曲,不像正殿那样盛大。舞姬没有,只有几个小太监表演杂耍:抛球、转碟、顶碗。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,沈立也跟着拍手,拍了两下又觉得不够刺激——那碗转来转去,怎么就是不掉呢?
      他正看得出神,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,内侍唱喏:“诸位公子小姐,外头风大,莫要乱跑。”
      沈立心里一痒,趁嬷嬷低头给人递点心,偷偷溜下席,像小泥鳅一样钻到帘后。帘外是一条短短的回廊,风一吹,灯笼轻轻晃,光在地上摇来摇去,像在逗他玩。
      他沿着回廊跑了几步,听见前头有轻微的脚步声。拐过一个弯,竟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廊下,衣袍虽也是皇子规制,却显得有些旧,腰间的玉带也不如旁人那般华丽。那人低着头,像在看地上的影子,又像在听远处的乐声,神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。
      沈立怔了一下,随即想起今天在偏院里遇到的那位受罚的皇子。他心里一软,悄悄走近两步,小声问:“你……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?”
      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漂亮却略显苍白的脸。他看了沈立一眼,眼神里有惊讶,也有警惕,声音很轻:“我……不想去那边。”
      沈立挠挠头,想了想,忽然把手里攥着的一块桂花糕递过去:“那你吃这个。可甜了。”
      那人迟疑了一下,还是接了过去,小声道:“谢谢。”
      沈立见他肯吃,胆子更大了些,凑过去说:“你别难过。要不我们一起玩?我知道一个地方,有小石子,扔起来可好玩了!”
      那人本想拒绝,可看着沈立一脸认真的样子,又想起自己方才在偏院里被他救过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,终于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      两人沿着宫道旁的小路走到一处僻静的小花园。园里有石径、竹影,还有一汪小池。沈立捡了几颗小石子,教他玩“打水漂”。石子贴着水面掠过,“哒哒”两声,像把寂静敲碎。那人一开始总失败,溅得一身水,却也忍不住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轻,却像雪后初晴,让人心里一亮。
      沈立得意得不行,拍着手说:“你看!我就说好玩吧!”
      那人点点头,声音仍轻,却比先前柔和些:“嗯。谢谢你。”
      沈立想了想,又认真道:“你要是不开心,就跟我说。我二姐很厉害,她会保护人的。”
      那人眼神一闪,像想起什么,却没接话,只把剩下的桂花糕攥在手里,像攥着一点难得的温暖。
      玩了一会儿,沈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内侍的唱喏声,心里一惊:“糟了,嬷嬷要找我了!你跟我回去吧,别一个人待着,会被欺负的。”
      那人迟疑了一下,最终还是被沈立拉着手往偏殿走。沈立一边走一边回头叮嘱:“你别怕,有我呢!”
      回到偏殿时,嬷嬷正急得团团转。见沈立带着一位皇子回来,嬷嬷脸色煞白,忙跪下行礼:“奴才不知殿下在此,奴才失仪——”
      那人摆摆手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无事。是我自己出来的。”
      嬷嬷这才松了口气,又狠狠瞪了沈立一眼。沈立缩缩脖子,却还是把那人往席上拉:“你坐我旁边,我给你拿点心!”
      偏殿里的孩子们见皇子入座,都安静了许多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沈立却像没事人一样,给他递蜜饯、递茶水,还悄悄在他耳边说:“你别紧张,他们就是爱装。”
      那人被逗得又笑了一下,眼底的阴霾似乎散了些。
      就在这时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更响的唱喏声,像从正殿方向飘来的,隔着重重宫墙,只听得模糊的几个字:“……赏……云锦宫衣……西域……琵琶……”
      沈立嚼着点心,眨眨眼,没听懂。可他看见旁边几个小公子都竖起了耳朵,连端着架子的小姐也悄悄抬头,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莫名的兴奋——正殿那边,好像发生了什么很厉害的事。
      他忍不住小声问身边的皇子:“你听见了吗?是不是我姐姐们出事了?”
      那人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:“不像。像是在赏赐。”
      沈立这才放心,却又忍不住想:姐姐们在正殿一定很风光。等回去,他一定要问问二姐,西域琵琶到底是什么琵琶,是不是比他的小石头还好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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