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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长乐叙旧
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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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门外的长街被车马与仪仗铺得满满当当,金阙高耸,朱门沉沉,门前禁军甲胄鲜明,肃立如松。丞相府的马车在宫门外便停了下来——再往里,便是御道,非诏不得乘车。
车帘尚未掀开,外头已人声隐约:有笑语,有问安,有内侍尖细的唱喏,也有衣裙窸窣与玉佩轻碰的清响。各家大臣的家眷陆续抵达,珠翠琳琅,衣香袭人,像把一整条街都点得亮了几分。
丫鬟上前掀开帘子,先请夏氏下车。
夏氏一身绛色宫装,衣襟绣缠枝莲纹,走线细密,压得住富贵,也压得住场面。她发髻高挽,簪珥不繁,却件件温润得体;眉眼含春,语笑不张扬,走下车时步子稳,裙摆垂得笔直,像一竿修竹,不偏不倚。她抬眼望向宫门,神色从容,随即侧过身,伸手去牵沈立。
沈立今日穿青缎小袍,腰间系着一枚暖玉,小脸被母亲叮嘱得板正,却仍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。他一下车便被宫门前的阵仗惊得眨了眨眼,旋即又努力把背挺直,像怕被旁人比下去。
紧接着,另一辆马车的帘子也被掀开。
沈夏先下。她穿月白长裙,裙摆淡青云纹若隐若现,走动时像月色被轻轻折起又铺开。她身姿修长,肩背挺得极稳,是常年练舞养出的风骨;乌发高挽,仅一支碧玉簪压住,耳坠轻晃,映得颈侧线条清润。她的眉眼明艳,却被她压得收敛,只留一份端然——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,锋芒不露,却让人不敢轻慢。她下车后并未急着四处看,只微微抬眸,目光从宫门扫到阶下,像在心里先把节奏稳住。
沈念随后下车。她一身浅粉宫装,衣料轻薄,袖缘银线细绣,在日光下像落了一层碎星。她未施浓妆,只眉尾轻点,显得清隽雅致;乌发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鬓边,添了几分柔和。她的手指修长,指腹有常年抚琴的薄茧,扶着车辕时动作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她的眼神比沈夏更活,却更会藏,笑意浅浅,像把心事都收在袖里。她下车后也先看宫门,再看人群,目光在各家女眷的珠翠与衣摆间一掠而过,最终又落回姐姐身上——像在确认她是否已站稳。
她们一下车,周遭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聚拢过来。
不远处,兵部尚书夫人携两位千金也到了。长女方及笄,穿绯红锦裙,钗钿压鬓,笑语声清脆,像刻意要把“得宠”二字挂在面上;次女略小,着湖蓝衣裙,怯生生牵着母亲衣袖,眼神却忍不住往沈夏身上瞟。
另一侧,御史中丞家眷来得更早。夫人穿素色宫装,偏用一支金步摇压住,显得端肃又不甘落人后;其女年约十五,眉眼清秀,却神色拘谨,像把“谨言慎行”刻在脸上。
还有几位新晋官员的家眷,衣着簇新,珠翠却略显堆砌,站在人群里努力把笑摆得自然,却又忍不住频频看向丞相府这边——看夏氏的稳,看沈夏的艳而不浮,看沈念的清而不弱,连沈立那点故作老成的小动作,都被人悄悄收进眼里。
就在这时,一位内侍快步从宫门内出来,手里拂尘轻摆,声音尖细却恭敬:“贵妃娘娘有旨——请丞相夫人夏氏入长乐宫叙旧。其余诸位夫人小姐,先随咱家入偏殿候宴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顿时更静了一瞬。
长乐宫是贵妃居所,未开宴便先“叙旧”,这是极体面的信号。不少人脸上笑意更深,目光也更热:有人羡,有人妒,有人忙着把情绪压回去,装作只是寻常寒暄。
夏氏却神色未变,只微微敛衽,语气温婉而有礼:“有劳公公。”她回身看了沈夏与沈念一眼,目光在沈夏身上停得更久些——那是叮嘱,也是定心。
沈夏微微颔首,眼神比先前更稳;沈念也点了点头,笑意仍浅,却像把弦先按住了。
内侍又转向沈夏与沈念,语气稍缓:“两位小姐也一并请。贵妃娘娘说,许久未见,想瞧瞧沈家的姑娘们。”
这一句,更让周围目光“唰”地一下集中过来。
沈夏抬眸,月白裙摆在风里轻轻一动,像一片云被推到了更亮的地方;沈念指尖微紧,随即松开,目光仍稳稳落在姐姐身上——像在告诉她:别怕,我在。
夏氏牵着沈立,与两位女儿一道随内侍入宫。宫门高阔,朱扉半开,里面是更沉的宫灯与更浓的檀香。门外各家女眷仍在陆续下车,衣香与笑语交织,可她们的视线却仍追着那道绛色身影与两位姑娘的背影,像追着一场无声的答案。
长乐宫内檀香清冽,宫灯高悬,烛火映着梁上彩绘,像把旧日的光阴也照得温润。殿门一入,夏氏敛衽行礼,声音柔而稳:“臣妾夏氏,参见贵妃娘娘。”
贵妃端坐榻上,珠冠不繁,气度却天成。她抬手示意:“姐姐快起。这宫里若连你也要拘礼,我倒要嫌闷了。”
夏氏起身,笑意浅淡却真诚:“娘娘如今身居高位,臣妾不敢失了规矩。”
贵妃一笑,目光便落在夏氏身后的三个孩子身上,像被什么温柔地牵了一下。
她先看向沈夏。
沈夏今日美得几乎有几分“艳”。月白长裙本是清冷淡雅的颜色,穿在她身上却被衬得流光婉转,裙摆云纹像被她的气韵点燃,走动时若隐若现。她的唇色自带一点绯意,不必浓妆便已夺目;偏偏那份艳丽又被她压得极稳——肩背挺直,颈项修长,神色端然,像一朵开在寒夜里的花,美则美矣,却不让人轻慢。
贵妃赞道:“夏儿真是越长越出挑了。这般容貌,若放在外头,怕是要叫人失了魂。可你这性子,倒仍旧稳当,半点不浮。”
沈夏微微低头,声音温柔而有礼:“谢娘娘夸赞。”
贵妃又转向沈念。
沈念则是另一种“冷”。浅粉宫装被她穿出了清寒之意,衣上银线细绣像霜光一闪,不张扬,却让人不敢逼视。她眉眼清冷,鼻梁秀挺,唇色偏淡,整个人像远山新雪,自带疏离;可那双眼睛却藏着灵,像冰下的泉,稍一流动便见鲜活。她对外人素来不爱多言,站在宫中也仍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,仿佛把自己与周遭的热闹隔开了一层。
贵妃笑意更柔:“念儿也长开了。瞧这眉眼,清冷得像月,偏偏眼底又藏着俏。你若不言不动,旁人只当你高傲;可我知道,你是外冷内热的性子。”
沈念抬眸,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,算是应了,却没有多说——在外人面前,她向来惜字如金。
最后,贵妃看向沈立。
沈立穿青缎小袍,腰间暖玉温润,小脸被母亲叮嘱得板正,却仍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。他被贵妃一看,先是紧张得抿紧嘴,随即又挺起小胸脯,像要把“丞相府小公子”的体面撑起来。
贵妃被他逗笑:“这小公子,倒像个小大人。眉眼像你父亲,骨气也像。”
沈立听见“像父亲”,眼睛一亮,差点就要大声应下,被夏氏用眼神一压,才乖乖把话咽回去,只小声道:“谢娘娘夸。”
贵妃与夏氏相对落座,宫女奉茶,茶盏轻触案面,清响一声,殿内更显静。贵妃握着茶盏,语气带几分怀念:“姐姐这些年在相府操持,辛苦是不必说的。只是你素来要强,从不在人前提。”
夏氏轻轻一笑:“都是分内之事。倒是娘娘在宫里,才是步步要稳。”
贵妃轻叹:“宫里日子,说难不难,说易不易。难得的是,还能像从前那样,与姐姐说几句真心话。”
两人正说着,殿内却起了一点小小的“动静”。
沈立坐得久了,脚尖在地上悄悄蹭来蹭去,终于忍不住抬头,小声道:“母亲……我想去看外头的鱼。”
沈夏虽端坐着,却也显然有些坐不住。她练舞之人,筋骨要松,气息要匀,久坐反而更难受。她没有乱动,只微微侧过脸,目光落在殿门处,像在无声地忍耐那份拘束。
沈念则是另一副样子。她对外人冷淡,可在母亲与姐姐面前,活泼劲儿便藏不住。她垂着眼,指尖却在袖口里轻轻捻着帕角,像在数着时间;偶尔抬眼,目光飞快地扫过殿内陈设,又迅速收回,像怕被人看出她的好奇。
贵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笑意更盛:“孩子们在宫里拘束,也是自然。姐姐不必拘着他们。”她抬眸吩咐宫人,“带三位小公子小姐去偏殿外头的回廊走走,赏赏花,看看锦鲤。注意别走远,别冲撞了贵人。”
宫人应声:“是。”
夏氏微微欠身:“谢娘娘体恤。”她回头看了三个孩子一眼,语气不重,却带着叮嘱,“记得规矩,不许乱跑。”
沈立立刻点头如捣蒜:“孩儿记住了!”
沈夏起身行礼,动作仍旧端庄温柔:“女儿告退。”
沈念也跟着起身,对外她仍是那副清冷的样子,只淡淡行了一礼,声音不高:“告退。”可转身时,她的眼神却亮了一瞬,像终于能从庄重里喘口气。
三人随宫人退出内殿,脚步声渐远,殿内又恢复了清静。贵妃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夏氏身上,语气比先前更亲近些:“姐姐,咱们姐妹俩,也该好好说说这些年的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