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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误入冷宫,稚语解围   ...


  •   回廊蜿蜒,宫灯未上,日光从朱栏外斜斜照进来,落在金砖上,像铺了一层薄金。宫人引着沈夏、沈念与沈立往偏殿外的小园去,一路叮嘱:“三位小主子只管在前头走,别往深处去,那边是贵人歇脚的地方。”

      园里风细,花木扶疏,池水澄明,锦鲤成群,红的、金的、白的在水里一翻,便搅出一串碎光。沈立一看见鱼,眼睛先亮了,方才在殿里憋的那点规矩立刻散了大半,却还努力绷着小脸,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,才低声对沈念道:“二姐你看!鱼会发光!”

      沈念瞥他一眼,清冷的眉眼没什么表情,语气却带着点促狭:“那是日光。你若再大声些,鱼都要被你吓跑。”

      沈立不服气,立刻捂住嘴,改用眼神“控诉”姐姐。沈夏走在一旁,神色端庄,却伸手轻轻按住沈立的后颈,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,声音温柔而稳:“别靠太近池边,乖。”

      她说话不大,却让人自然愿意听。沈立立刻点头,像得了赦令,又忍不住偷偷探头去看鱼。

      正看着,前方回廊转出几位大臣家眷带来的小姐公子,衣饰华美,珠翠轻响,显然也是被放出来透气的。有人先看见沈夏,脚步微顿,目光不由自主便黏了上去——那是一种很难移开的惊艳:她美得妖艳,却不张扬,月白裙被她穿出了克制的光,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花,偏偏花瓣收得紧,让人不敢伸手去折。

      几位小姐互相交换了个眼神,有人想上前搭话,又碍于她的气度不敢贸然。倒是一位胆子稍大的千金先福了福身,声音甜软:“这位可是丞相府的沈二小姐?久仰。”

      沈念抬眼看她,神色淡淡,像隔着一层雾。她并不爱与不熟的人周旋,只象征性地点了点头,算作回礼。

      沈夏却温声回礼,语气温柔却不失分寸:“不敢当。诸位小姐也是来赏鱼的么?”

      她这一开口,像把对方的局促轻轻抚平。几位小姐的胆子便大了些,渐渐围过来,有人夸沈夏的衣裳好看,有人问沈念的簪子是哪家铺子的,话里都带着试探与好奇。

      沈念依旧冷着一张脸,偶尔“嗯”一声,像在应付;可她目光却会悄悄落在沈夏身上,见姐姐被人围着也不慌不乱,便放心些,指尖轻轻捻着帕角,像在心里数着节拍。

      忽然,回廊尽头传来一阵更清脆的笑声,带着孩童特有的明快。宫人忙上前迎,声音更恭:“公主殿下。”

      几位小姐公子立刻肃然,纷纷行礼。沈夏与沈念也敛衽,动作齐整,姿态端雅。沈立站在一旁,紧张得把手指绞在一起,眼睛却又忍不住往上瞟。

      小公主年约七八岁,穿一身明黄绣云纹的宫装,发间金钗摇,眉眼像画出来的一样精致。她身边跟着几位宫女,却仍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,看见园里有人,先停了停,目光落在沈夏身上时,竟像被吸引住了一般,眨眨眼道:“你……你好漂亮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直白,几位小姐都忍不住笑了,却又不敢笑出声。沈夏微微俯身,声音更柔:“谢公主夸赞。公主更像春日里的小桃花,明艳得很。”

      小公主被夸得脸颊一红,立刻更高兴了,拉着宫女的手问:“她们是来玩的吗?我也想玩。”

      宫女忙低声提醒:“殿下,不可失了礼数。”

      小公主却不管,只看向沈夏,像认定了她是最可靠的人:“你会跳舞吗?我见过别人跳,转圈圈的那种。”

      沈夏温声道:“会一点。若公主喜欢,等会儿若有机会,我跳给公主看。”

      小公主拍手:“好呀好呀!”

      沈念站在一旁,仍旧清冷,却在听见“跳舞”二字时,指尖轻轻一紧,随即又松开——她想起那晚与姐姐的约定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点了一下,冷意也散了些。

      小公主又看向沈念,歪头打量她,像在看一件新奇的玉器:“你也漂亮。你像雪。”

      沈念一怔,对外人她向来不爱接话,可面对小公主的童言,她的唇角极轻地动了动,声音仍旧淡,却少了几分疏离:“公主说笑了。”

      小公主见她肯回,更来劲了,伸手想去拉她的袖子,却被宫女拦住。小公主不满地撅嘴,宫女忙解释:“殿下,男女有别,小姐们也不可随意拉手。”

      小公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转而指着池里的鱼:“那我们一起喂鱼!”

      几位大臣家的小姐立刻附和,气氛一下子热起来。有人取了鱼食,撒下去,锦鲤争食,水面翻起一圈圈涟漪。小公主看得目不转睛,拍手笑个不停。沈夏站在一旁,始终端庄稳重,却会在小公主靠近池边时不动声色地挡一下;沈念则站得稍远些,像个冷眼旁观的人,可只要有人说话过界,她便淡淡一瞥,对方便自觉收敛。

      另一边,沈立却被几个大臣家的小公子拉去看假山。那几个孩子都是七八岁的年纪,穿着小锦袍,腰上挂着玉佩,嘴上说“我们来比谁认得的字多”,手却已经开始比谁能把石子扔得更远。沈立一开始还拘谨,可孩子心性到底压不住,很快便混熟了,嘴里嚷嚷着“我也会”,手里捏着石子,努力装作很厉害的样子。

      正闹着,前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,内侍在前引路,声音更恭:“皇子殿下驾到。”

      几个小公子瞬间像被人按住了后颈,齐齐站直行礼。沈立也慌忙学着作揖,动作却急,差点把自己绊倒。

      来的是两位皇子,一位稍长,约十三四岁,神色沉稳,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天然的贵气;另一位与沈立年纪相仿,圆脸,眼睛亮,像刚从殿里逃出来似的,看见沈立手里的石子,立刻眼睛一亮:“你们在玩什么?”

      年长皇子皱眉,正要训斥,却又忍住,只淡淡道:“莫喧哗。”

      那位年幼皇子却不管,凑到沈立面前,小声问:“你是谁家的?你手上那个,能给我一个吗?”

      沈立抬头看他,心里既怕又好奇,可想到父亲常说“丞相府的孩子不能怯”,便挺起胸脯,努力把声音放稳:“我是丞相府的沈立。这个……给你。”

      他把石子递过去,手心却紧张得冒汗。年幼皇子接过石子,立刻笑了:“我叫赵珩。你扔给我看,怎么扔得远!”

      沈立一听“赵珩”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皇子的名字他哪敢乱叫,可对方说得自然,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应下:“好、好呀。”

      两人蹲在池边,像寻常孩子一样比着扔石子。年长皇子站在一旁,虽不参与,却也没有立刻喝止,只目光沉静地看着,像在观察这些大臣家的孩子。内侍与宫人远远守着,既不敢靠太近,也不敢让他们走远,气氛微妙却安稳。

      而回廊那头,沈夏与沈念仍陪着小公主赏鱼。小公主忽然回头,指着沈立那边问:“那个小弟弟是谁?他怎么跟哥哥玩?”

      沈夏温柔解释:“那是臣女的弟弟,丞相府的三公子。”

      小公主眨眨眼:“他看起来很好玩。我也想去看看。”

      宫女忙道:“殿下,那边是公子们玩的地方,您不便过去。”

      小公主有些失望,却还是点头:“那我就在这里看鱼。”

      沈念听见这话,目光微微一动,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,却很快收住。她侧头看沈夏,声音压得很低,只给姐姐听:“姐姐,你看,立儿倒会找热闹。”

      沈夏也看过去一眼,见沈立虽紧张却努力撑着,忍不住轻轻一笑,声音仍旧温柔:“他在长大。”

      风吹过池面,锦鲤翻波,园里笑语轻轻。这一场未开宴的小聚,像在森严宫规的缝隙里偷来的一点春。沈夏端庄地立在人群中,美得夺目却不刺眼;沈念仍旧清冷,却在这清冷之下藏着活泼的暖意;沈立则在皇子与小公子之间努力装大人,把丞相府的体面与孩子的心性都一并写在脸上。

      而不远处的宫门与殿影,仍旧沉默。仿佛在提醒他们:热闹是一时的,规矩才是宫里最长久的底色。

      沈立原本是跟着一群大臣家的小公子在回廊外的小园里玩的。他们一会儿比赛谁认得的字多,一会儿又比谁能把石子扔得更远,嘴里嚷得热闹,可沈立越玩越觉得没意思——石子扔进水里,“扑通”一声就没了;赢了也不过换来一句“你真厉害”,听着像夸,又像敷衍。

      他站在池边,脚尖在金砖上蹭了两下,眼睛却不住往假山后头瞟。那边石径弯弯,竹影摇晃,像藏着什么新鲜玩意儿。沈立心里痒痒的,像有只小虫子在爬:反正姐姐们在陪公主,母亲又在长乐宫,他就去看一眼,看一眼就回来。

      他趁宫人转身去替小姐们引路的空当,身子一矮,像泥鳅一样从人群缝里滑了出去。他先贴着回廊的柱子走了两步,见没人注意,立刻加快脚步,钻进假山后的小径。

      风声一下子近了,竹叶擦过他的袖口,发出细细的声响。沈立一边跑一边回头看,确定没人追来,心里反倒更兴奋——宫里这么大,要是能发现一条别人不知道的路,那可比扔石子有意思多了。

      他沿着石径越走越深,转过一道月洞门,眼前是一处偏院。院门半掩,院里静得反常,连虫鸣都像被人按住了。沈立正犹豫要不要回去,忽然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闷声,像有人咬着牙在忍疼。

      他脚步一顿,好奇心压过了害怕,悄悄凑到门缝边往里瞧。

      门缝里的光很薄,像一层被揉皱的纸。沈立眯起眼,先看见一截旧了的明黄衣角,再往上,是一个跪得笔直的身影。

      那男孩不过七八岁的年纪,穿着皇子规制的衣袍,可衣料发旧,金线暗哑,连腰间的玉带都显得过于清冷。他身形清瘦,背脊却挺得像一杆不肯弯的竹;最惹眼的是那张脸——眉眼生得过分漂亮,眼尾微挑,鼻梁秀挺,唇色偏淡,肤色白得近乎透明,像被月光洗过。额角有汗,顺着鬓边滑落,更衬得那双眼睛黑得惊人,像寒夜里未熄的星。明明在受罚,眼神却不肯服软,反倒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,钝着,却仍有锋。

      旁边站着个内侍,脸生得刻薄,手里握着戒尺,声音阴恻恻的:“殿下还不肯认错?不过是打碎了一盏茶盏,偏要犟。”

      男孩咬着唇,声音低却硬:“不是我打碎的。”

      内侍冷笑,戒尺在掌心轻轻一拍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:“殿下说不是,便不是?宫里谁信你?你有后台吗?,你也该学学怎么做人。”

      戒尺抬起的一瞬,沈立心里“咚”地一跳,像被人用手攥住。他明明害怕,可那句“你有后台吗?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——他在相府长大,听母亲说过,宫里最凉的不是风,是人心。

      他攥紧拳头,深吸一口气,忽然推门进去,故意把嗓子抬高,装出一副小大人的镇定:“公公,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
      内侍回头,先是皱眉,随即堆起笑:“哟,这是哪家的小公子?这里没你的事,快回去,别冲撞了贵人。”

      沈立心里发虚,却更怕那男孩挨下一下。他把胸口一挺,学着父亲在府里说话的腔调:“我是丞相府的沈立。我母亲在长乐宫与贵妃娘娘叙旧。公公若在这里喧哗,惊了贵人,可担待得起?”

      内侍脸色一僵,戒尺停在半空。

      沈立趁热打铁,又补了一句,故意把话说得更重:“贵妃娘娘让我们出来玩,是赏脸。你在这里凶巴巴的,是不给贵妃娘娘面子么?”

      内侍额头渗出细汗,终于讪讪收了戒尺:“小公子说的是。咱家……咱家这就退下。”

      内侍退到门口,仍不甘心地回头瞪了那男孩一眼。

      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风声与那男孩急促的呼吸。沈立这才敢走近两步,故作老成地拱手:“殿下,你没事吧?地上凉,快起来。”

      男孩抬眼看他,漂亮的眉眼间没有讨好,也没有软弱,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倔强。他没说谢谢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撑着地站起身,膝盖明显僵了一下。

      沈立连忙伸手去扶,又想起宫里规矩多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,改成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:“擦擦汗。”

      男孩接过帕子,指尖微微发抖,却仍努力把声音稳住:“你叫沈立?”

      沈立点头:“嗯!你叫什么?”

      男孩沉默一瞬,像在衡量这名字说出来会不会惹祸。最终他还是低声道:“赵晏。”

      沈立眼睛一亮,正要再问,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呼唤,带着几分压着的急:“立儿——”

      沈立心里一咯噔:糟了,二姐找来了。

      院门外那声“立儿——”像一根细线,轻轻一扯,便把沈立的心也扯紧了。他下意识回头,门缝处已先探进一线影,紧接着,门被推开。

      沈念站在门槛外,浅粉宫装被风吹得微动,清冷得像一段月光落在石阶上。她的眉眼本就疏离,此刻更冷,冷里却藏着压不住的怒——那怒不是泼出来的火,是沉下去的冰。她目光先落在沈立身上,确认他没受伤,才像松了一口气;随即扫过院里的粗布、戒尺的影子,又落在赵晏发白的膝侧与额角的汗上,眼底的寒意更深了几分。

      内侍见她进来,脸色一变,忙堆笑:“这位小姐……”

      沈念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,声音清得像碎玉落地:“这宫里的规矩,是让你们这样对殿下的?”

      内侍被她一句话问得脊背发麻,仍强撑:“小姐误会了,咱家是奉上头的命,让殿下自省。”

      沈念冷笑一声,那笑极淡,却更让人心里发毛:“自省?自省也该在殿内自省。在这偏院里头,用戒尺逼着人认错——是规矩,还是欺负人?”

      内侍额头冒汗,终于不敢再硬撑,讪讪退下:“是是是,咱家这就退下。”

      内侍一走,院里只剩三个孩子。沈念这才走近,蹲下身与沈立平视,语气仍旧冷,却明显是对自家人的训诫:“谁让你跑到这里来的?你知不知道宫里走错一步,连母亲都护不住你。”

      沈立被训得缩了缩脖子,却仍小声辩解:“我听见有人被欺负……我就来看看。”

      沈念的目光微微一滞,像被这句话戳了一下。她没再骂,只伸手把沈立的袖口理好,动作快却轻,像怕他受了半点委屈。随后她抬眼看向赵晏,语气仍旧淡,却多了几分压着的心疼:“殿下既在受罚,便早些回去。地上凉。”

      赵晏握着沈立递给他的帕子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抬眼看沈念,漂亮的眉眼间有一闪而过的惊讶,随即低下头,声音很轻:“多谢。”

      沈立这时才回过神来,明白姐姐的意思是“赶紧走,别再惹事”。他却又舍不得把赵晏丢在这里,便走上前,拉住赵晏的袖子,小声却认真:“殿下,你跟我走!我二姐很厉害,她会护着我们的!”

      赵晏一怔,像不习惯这种直白的善意。他看了看沈立,又看了看沈念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忍着膝盖的僵疼,跟在沈立身后往外走。

      沈念走在最前,步子不快,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规矩上。她不时回头看一眼沈立,又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个孩子与来路之间,像一堵不声不响的墙。走到月洞门外,她才停下,对赵晏道:“殿下的路,我们不便送得太深。前面有人,你自己回去,别再落单。”

      赵晏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离开。风吹过他的旧衣,背影清瘦却挺直,像一株被霜打过仍不肯折的小竹。

      沈立望着他走远,才回头问沈念:“二姐,他会不会再被欺负?”

      沈念牵起他的手,掌心很稳,却带着一点温度:“宫里的事,不是你我能管的。你能做的,是别再乱跑。”

      沈立乖乖点头,心里却仍惦记着那个漂亮却孤单的皇子。

      沈念牵着沈立往回走,一路上廊影重重,宫灯渐亮。她的脸色仍旧清冷,可沈立能感觉到,二姐的手一直紧紧牵着他,像怕他再从自己眼前消失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误入冷宫,稚语解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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