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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宴前晚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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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带着栀子花的清气,穿过丞相府的回廊。檐下新换的灯盏微微摇曳,光在金砖上流动,像一条安静的河。正厅里晚膳已设,瓷碗与银箸相映,热气氤氲,把一家人的眉眼都熏得柔和了几分。
夏氏端坐东侧上首,先以公筷为沈砚之夹了一箸他最爱的笋片,又替沈念与沈夏各添了汤,语气温婉却不失当家主母的从容:“三日后有宴,近来外间风气爱热闹,或要府中儿女出来助兴。舞与琴,怕是少不得。”
沈砚之抬眸看她一眼,眸色沉静,却含着几分家常的暖意:“你消息素来灵通。既是如此,便不可轻慢。”他说着,目光落到沈念身上,语气不疾不徐,却带着父亲的笃定,“念儿,你师傅这几日要辛苦些,你也多用些心。莫叫旁人挑了不是。”
沈念坐在西侧下首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听见“多用些心”,先故作无奈地叹了一声,像是被功课压得喘不过气:“父亲又来催我了。”她嘴上抱怨,眼里却含着笑意,随即抬眸看向父亲,语气软了几分,“不过……女儿省得。既入了局,便不能叫丞相府的灯烛,照得难看。”
夏氏被她这一句逗得眉眼舒展,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:“你这张嘴,总能把‘遵命’说得像‘讨饶’。”她转向沈夏,语气更添几分爱惜,“夏儿你是姐姐,舞技又是府里最出挑的。三日后若要助兴,你先心里有个数。”
沈夏听得母亲夸赞,脸上微红,却仍端着大家闺秀的端庄,轻轻应了一声:“母亲放心,女儿这几日会勤练,不让家里丢脸。”她说完,抬眼望向沈念,姐妹间的默契像一根无形的线,轻轻一牵,便都明了。
三个孩子坐在下首,原本各自安静用膳,此刻也被“赴宴”二字勾得心神微动。
沈立年纪最小,捧着碗吃得正香,听见“舞与琴”,眼睛一亮,立刻把筷子一放:“大姐跳舞!二姐弹琴!那我呢?我也要去!”
他说着就要从凳子上滑下去,像一只急着扑向热闹的小雀。夏氏眼疾手快,按住他的小脑袋,语气又爱又训:“你先把碗里的饭吃完,再想你的‘也要去’。”
沈立不服气,撅着嘴,趁母亲不注意,悄悄伸手去够沈夏面前的那碟甜糕。沈夏正低头夹菜,手背一翻,轻轻一拍,“啪”的一声清脆利落。
沈立“哎哟”一声,委屈巴巴地看向沈砚:“父亲,姐姐打我!”
沈砚之眼皮都没抬,语气淡淡却带着笑意:“该打。谁让你手欠。”
沈夏哼了一声,嘴角却压不住笑意,故意把甜糕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像守着一点小小的胜利。
沈念看得好笑,伸手从自己案上夹了块藕片放到沈立碗里,哄他:“别闹,吃这个。甜糕留给你晚上当点心。”
沈立立刻破涕为笑,凑过来小声问:“大姐跳舞是不是会转很多圈?二姐弹琴是不是会叮叮当当很好听?”
沈夏被他逗得险些笑出声,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:“你倒会形容。”
沈念也忍俊不禁,指尖拨了拨杯沿,像在试音:“叮叮当当?你当我在敲木鱼么?”
沈立被两位姐姐一逗,越发兴奋,拍着小手嚷嚷:“那我也要学!我也要学敲木鱼!”
夏氏无奈地看了沈砚之一眼,像是在说:你看你儿子。沈砚之却只是轻轻一笑,伸手把沈立往自己这边一捞,让他坐得端正些:“想学可以,先把字认了。不认字,连木鱼谱都看不懂。”
沈立一听“认字”,脸立刻垮下来,嘴里含糊地嘟囔:“我才不要认字……字会咬我……”
席间笑闹正浓,沈砚之忽然放下筷子,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。那声音不大,却像在水面投下一颗石子,让满桌的喧闹都悄悄归了平静。
“谢小公子要来府里住一段时日。”
这一句落下,烛火仿佛也轻轻一颤。
夏氏微微一怔,随即温和笑道:“谢家的孩子?”
沈砚之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比先前缓了些,却带着几分旧事的沉:“谢家原是名门望族,只是后来家道中落,慢慢退出了京都贵族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路。
“当年我父亲赶考,在京都无人依仗,还是谢家多有照拂。如今谢家衰败,恰逢家主过世,府里不太平,正在分家产。”
沈念听见“分家产”四字,指尖微微一顿。她抬眼看向父亲,见他神色平静,却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一点冷——像是对人情冷暖的判断,也像是对旧事的责任。
夏氏的心思转得极快,她先是礼数周全地点头,随即把话落在实处,语气亲切又体贴:“既是故人之子,自然该照拂。谢小公子饱览诗书,正好也教教立儿。立儿也该开蒙了。”
沈立一听“读书认字”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立刻从凳子上弹起来,抱着夏氏的胳膊就撒娇大闹:“我不要读书!我不要认字!字会咬我!”
夏氏被他晃得无奈,拍着他背,语气又哄又训:“你这孩子,说什么胡话。读书是好事,许多人想读书都还没你这条件呢。”
沈砚之看着小儿子撒泼,也不恼,只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捞,抱到膝上,语气不重,却很有分量:“不许闹。你母亲说得对,你也该开蒙了。”
沈立在父亲怀里扭来扭去,最后被沈砚之一个眼神镇住,只好小声嘟囔:“那我……那我读一点点。”
沈夏却在一旁安静下来。她握着筷子的手停住,眼神微微飘开,像是被“谢小公子”四个字牵走了思绪。她与那谢小公子小时相识,记忆里那人总是安静,读书时眉眼清俊,说话不急不缓。如今听到他要来府里住,她心里像被轻轻拨了一下,既期待,又有点说不清的紧张。
沈念看着姐姐的神色,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。她没有点破,只轻轻拨了拨杯沿,像把一段心事压回琴弦之下。她想:谢家衰败,分家产,家主新丧……这时候把孩子送到丞相府,既是托孤,也是避祸。父亲接下这担子,是念旧情,也是立名声——但这名声背后,会不会也牵出些旧怨?
沈砚之像是察觉了孩子们的心思,语气放柔了些,却仍不失分寸:“谢家如今不太平,孩子来住,是暂避风雨。你们姐妹要懂事,不许轻慢,也不许多嘴。府里的人若敢乱嚼舌根,我不轻饶。”
夏氏点头应下,语气温柔却坚定:“我会亲自安排一处清静的院子,用度按规矩来,不让孩子受委屈。也会叮嘱下人,不许在外头乱说。”
沈砚之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沈念与沈夏身上,语气像春风拂过,却带着父亲的期许:“这几日你们姐妹勤练,立儿也收收心。宴上莫出岔子,府里也莫出岔子。”
沈念抬眸,笑意清浅却笃定:“女儿省得。”
沈夏也端正应下:“女儿会勤练。”
沈立在父亲膝上眨眨眼,像是终于明白“谢小公子”不是来陪他玩的,小声嘟囔:“那……他会不会也逼我读书?”
夏氏被他逗笑,伸手捏了捏他的脸:“你若乖些,便不用人逼。”
沈砚之也笑,抬手拍了拍沈立的背,像是把一家人的热闹与安稳都轻轻拢在怀里。
晚风吹过庭院,灯影摇晃,丞相府的这顿晚膳依旧温和平静,却在平静之下,悄悄埋下了新的波澜。沈念望着烛火,忽然觉得那火光像极了未来的路——明亮,却也暗藏曲折。
更深露重,丞相府的灯火一盏盏熄下去,只剩巡夜的灯笼在长巷里缓缓移动,像一颗被风牵着走的星。沈念的院落早已安静下来,她却没有立刻就寝,只披了件薄衫,带着贴身丫鬟,踏着石板路往后院去。
她走得不快,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廊下风过,竹叶簌簌作响,与远处更漏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,把夜衬得更静。到了沈夏院门前,丫鬟正要通报,沈念抬手止住,只轻轻叩了叩门。
门开时,沈夏刚卸了钗环,发间还带着一点未散的香。她见是沈念,先是一怔,随即眉眼柔和下来:“这么晚了,怎么还过来?”
沈念迈进门槛,顺手把门掩上,语气故作随意:“我来看看姐姐是不是被那宴吓得睡不着。”
沈夏嗔她一眼,转身回屋,声音里却带着几分无奈的笑:“你倒会拿我打趣。我是在想舞步,不是怕。”
沈念跟着进屋,屋里烛火不亮,只点了一盏小灯,光落在沈夏的侧脸上,柔和得像一层薄纱。沈念在榻边坐下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,像是随口一问,却又问得极认真:“三日后若真要你上场,你心里可稳?”
沈夏没立刻回答,只走到镜前,理了理寝衣领口。她的动作很稳,像她跳舞时的手眼身法,一丝不乱。半晌,她才淡淡道:“稳不稳,不在我怕不怕,在我练得够不够。只是……若真要助兴,难免被人评头论足。”
沈念抬眼看她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意不张扬,却像一盏灯把屋里的暗角都照得亮了些:“姐姐怕的从来不是跳不好,是怕跳得太好,叫人更眼红。”
沈夏被她说中心事,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,却仍维持着姐姐的端稳:“你倒会说。”
沈念不再绕弯,语气慢慢沉下来,像把玩笑收进衣袖里:“我来,是想跟你说一句正经的。”
沈夏转过身,看着她。
沈念的目光清亮,却不逼人,她一字一句,说得很轻,却很笃定:“若你要跳舞,我必为你弹琴。”
沈夏怔了怔,像是没想到她会特意跑来,只为这一句话。她的眼神有一瞬的松动,随即又稳住,声音却比先前柔了些:“你不必如此。宴上若点到你,你只管顾好自己。”
沈念却摇了摇头,语气仍旧轻快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:“我顾好自己,也顾你。你是姐姐,你在人前起舞,我若不在帘后把弦稳住,心里不安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像把话说得更圆满些:“你的袖起,我的弦起;你的袖落,我的弦落。你只管把舞跳得漂亮,其余的,交给我。”
沈夏看着她,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散开,像被夜风吹松的结。她没再多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却把这一声说得格外稳:“好。”
沈念见她应下,眉眼一弯,像完成了一件大事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袖口,语气又恢复了那点熟悉的狡黠:“那我回去了。姐姐也早些睡,别把舞步想成乱麻。”
沈夏送她到门口,夜风掠过廊下,带着一点凉意。沈念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意浅淡却明亮:“明日我让师傅把那支最衬你的曲子再磨一磨。”
沈夏点头,声音轻却清晰:“好。”
门合上,屋里只剩沈夏一人。她站在灯下,指尖轻轻一合,像握住了什么。窗外更漏滴答,她忽然觉得,三日后的宴,也未必那么可怕。
而沈念走在回院的路上,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轻轻扬起。她心里那点原本悬着的不安,也像终于落了地——姐姐要起舞,她便抚琴;姐姐要迎光,她便把弦拨亮。姐妹二人虽分房而睡,却在这一夜,把彼此的心意悄悄系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