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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十年春声,琵琶声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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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光阴,像后院那口井里的水,悄无声息地涨落。京城的雪不再年年那般紧,承相府的梅树却依旧在冬末开得热烈,到了春时便换作海棠与玉兰,一朵朵压在枝头,像把旧年的清冷轻轻推开。
后院的地是细砖铺就的,砖缝里生着苔,雨后便泛出湿润的青。廊下挂着鸟笼,笼里画眉偶尔啼两声,声音清亮,像从叶间穿过的风。池边的柳抽出新条,柔软得能把人的目光也拂软。远处传来下人的脚步声,极轻,像怕惊了这满园的春意。
沈念就在这春意里长大。
她如今十岁,身形纤细,穿着一身月白的襦裙,裙角绣着细细的云纹。她的眉眼生得清,清得像雪里裁出来的——眉不浓,却有锋;眼不媚,却有光。她的鼻子秀挺,唇色偏淡,笑起来时会露出一点梨涡,像清冷的玉上忽然有了温度。府里人都说,二姑娘长得像相爷,连那一点不笑时的沉静,都像从沈砚之身上描下来的。
可她的性子却不沉静。
她活泼得像风,喜欢把规矩都吹得轻轻晃一晃。她爱逗人,爱耍赖,爱用一双清亮的眼睛装无辜,让人明明想板起脸,却又忍不住心软。
此刻,她正蹲在海棠树下,逗弟弟沈立玩。
沈立八岁,穿着青布小衫,眉眼与姐姐们有几分像——尤其是那双眼,亮而有神,像同一盏灯里分出来的光。他性格开朗,爱笑,笑起来脸颊鼓鼓的,像刚剥壳的栗子。他手里拿着一只小木剑,正学着戏文里的将军,一本正经地“挥剑”。
“姐姐,你看我!”沈立把木剑举得高高的,“我这一招叫‘横扫千军’!”
沈念故意往后一倒,夸张地捂住胸口:“哎呀!沈将军好厉害,我被你扫倒了!”
沈立立刻得意起来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“我厉害吧!”
沈念趴在草地上,忽然伸手去挠他的腰。沈立痒得直躲,笑得喘不过气:“姐姐!别挠了别挠了!我认输!我认输!”
沈念这才坐起来,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:“认输就对了。你还小,等你再长两年,再来跟我打。”
沈立不服气:“我现在也不小!我八岁了!”
“八岁啊,”沈念拖长了声音,故意逗他,“八岁就是小豆子。等你长到姐姐这么高,再说。”
沈立气得把木剑往地上一插,像插旗一样:“我会长大的!我明天就长大!”
沈念被他逗得笑出声,笑声清脆,像玉珠落盘。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,动作却又很轻,带着一点姐姐的护短:“好,明天就长大。那你明天记得给我买糖葫芦,长大的人要请姐姐吃糖葫芦。”
沈立立刻点头:“好!我请!我请两串!”
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笑。
沈念抬头,看见沈夏站在廊下。
沈夏十四岁,正是少女初长成的年纪。她生得美,美得明艳,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。她唇色艳,笑起来像把春光都点亮。她的性格却与这艳丽的长相不同——沉稳、温柔,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,像一朵花,却不张扬。
她擅长跳舞。府里人都说,大姑娘的舞跳得像风里的柳,柔而不断,美而不浮。她一抬手,像能把人的魂也轻轻牵走。
此刻,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,扇面绘着浅粉的桃花。她站在廊下,看着弟弟妹妹打闹,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。
“又在欺负立儿了?”沈夏问。
沈念立刻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,眨眨眼:“我哪有欺负他?我是在陪他练武。你看,他多开心。”
沈立在旁边用力点头:“我开心!我最开心!”
沈夏被逗得笑意更深:“你俩一个愿打,一个愿挨,倒也怪不得你。”
沈念走到廊下,仰头看沈夏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:“哎呀,现在这个时辰了,我还不去练琴了,是不是今天都可以啊?”
她说这话时,语气里带着一点狡黠,像在试探规矩的边界。她四岁起学琵琶,六年里几乎不曾间断。起初是乳母抱着她坐在小凳上,她的手指还小,按不住弦,便用指腹轻轻拨;后来她长大了些,便在书房旁的偏厅里练,一练就是一个时辰。琴弦磨得指尖生茧,她却从不喊苦,只在练完后把手指浸在温水里,像在偷偷给它们“疗伤”。
可她毕竟是孩子,也会想偷懒。
沈夏拿团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:“你这脑袋里,除了糖葫芦,就是偷懒。”
沈念捂着额头,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:“那姐姐说,今天能不能不练?”
沈夏看着她,眼里的笑意渐渐淡了些,却不是责备,更像想起了什么正事。她把团扇收在掌心,声音温柔却清晰:“今天怕是不行。”
沈念一愣:“为什么?”
沈夏道:“宫里有请。贵妃生辰,设宴。母亲一早便让人传话,让我们都准备着。”
“贵妃生辰?”沈念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那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?还有戏?”
沈立在旁边立刻接话:“我也要去!我要去看舞!看姐姐跳舞!”
沈夏被他逗笑:“你倒会点。”
沈念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,她歪头看沈夏:“姐姐要跳舞吗?”
沈夏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母亲说,贵妃喜欢歌舞。若点到我,便不能推。”
沈念听得心里痒痒的。她喜欢热闹,喜欢新鲜,更喜欢宫里那种与相府不同的气息——庄重、华丽,像一幅色彩浓烈的画。可她又隐隐觉得,宫里的画不是给人看的,是给人走的,走得不好,便会踩到不该踩的线。
她正想着,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管家匆匆进来,神色恭敬:“大姑娘,二姑娘,三少爷,夫人请三位去前厅。宫里的人快到了,要给三位量衣。”
沈立一听“量衣”,立刻兴奋起来:“量衣!是不是要穿新衣服?”
管家笑着点头:“是,三少爷。”
沈念也笑,可她的笑里多了一点期待,也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紧张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指尖有薄薄的茧,像细小的沙。她忽然想起昨夜练琴时,弦声“铮”地一响,像把她的心也震了一下。
那声音很轻,却很亮。
像有人在暗处敲了一下钟,提醒她——有些日子,不是用来偷懒的。
沈夏伸手牵住沈念的手,掌心温暖柔软:“走吧。先去前厅。等回来,你再练不迟。”
沈念被她牵着,脚步却微微一顿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海棠树,树下的草还带着露水,沈立插的木剑仍立在那里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
她忽然觉得,今日的风比往日更暖,暖得像要把人推向某个更大的世界。
而那个世界,离她很近,也很远。
前厅里早已布置妥当。
厅中燃着沉水香,香气清而不腻,像把人的心也熨得平平整整。几张长案一字排开,案上摆着尺、剪、针线与各色绸缎,颜色从素白到绛红,从湖蓝到暗金,像把春天的颜色都收拢在这一方厅里。
夏氏坐在上首,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,袖口绣着细巧的兰纹。她的气色比十年前更好,眉眼间仍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,却又多了几分当家主母的端庄。她看见三个孩子进来,脸上便浮起温柔的笑:“都来了?”
沈夏先上前福了一礼:“母亲。”
沈念也学着姐姐的样子行礼,却忍不住抬眼偷看母亲,嘴角带着一点俏皮的笑:“母亲,我们是要做新衣服吗?”
夏氏被她逗笑,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:“你这孩子,眼里就只有新衣服。”
沈立挤到母亲身边,仰着脸问:“母亲,我也要新衣服!我要穿像将军一样的!”
夏氏笑着把他搂到身边:“好,给你做。不过今日先量尺寸,不许闹。”
沈立立刻挺胸:“我不闹!我很乖!”
沈念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你刚刚还说明天就长大。”
沈立回头瞪她:“我长大也可以很乖!”
夏氏被两个孩子逗得笑意更深,连带着厅里的气氛都轻快了几分。
不多时,宫里派来的裁缝与嬷嬷便到了。
为首的嬷嬷穿着深色宫装,戴着金簪,神情严肃,说话却极有礼:“夫人,奴婢奉贵妃娘娘的令,来为三位小主子量衣。三日后贵妃娘娘生辰设宴,宫里要热闹些,也让相府的姑娘们添些体面。”
夏氏起身还礼,声音温和:“有劳嬷嬷。”
嬷嬷笑着摆手:“夫人客气了。贵妃娘娘常念着夫人,说姐妹之间不必多礼。”
裁缝们上前,拿着软尺为三人量尺寸。沈夏站得笔直,神色从容,像一朵安静的花。沈立起初还想乱动,被夏氏一眼看过去,立刻老实了,乖乖站着,嘴里却还小声嘟囔:“我要做将军的衣服……”
轮到沈念时,她站在那里,软尺绕过她的腰,她忍不住痒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裁缝忙道:“二姑娘,别动,不然尺寸不准。”
沈念吐了吐舌头,努力站直。她的目光却忍不住飘到厅门口——那里挂着一串风铃,风一吹便叮当作响,像在提醒她时间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练琴。
那把琵琶像在她心里轻轻拨了一下弦,让她莫名不安。她不是不喜欢练琴,相反,她很喜欢琵琶声——喜欢它清亮时像雪落,喜欢它急促时像雨打芭蕉,喜欢它低回时像人在夜里说话。可练琴也是苦的,苦得像把手指放在火边烤,烤得发热,烤得发麻,烤得你想逃,却又舍不得逃。
量完尺寸,嬷嬷又叮嘱了几句,说三日后入宫要早些起身,衣裳会由宫里送来,让府里只管准备头饰与鞋袜。夏氏一一应下,礼数周全。
嬷嬷临走前,又补了一句:“三日后宫里人多,夫人与小主子们记得莫要走散。若有什么事,只管寻宫里的管事太监。”
夏氏点头:“多谢嬷嬷提醒。”
嬷嬷笑了笑,转身带着人离去。
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念眨眨眼,好奇地问:“母亲,三日后是不是会很热闹?”
夏氏看着她,眼神温柔,却又像在斟酌什么。她伸手替沈念理了理鬓发,声音轻轻的:“宫里的热闹,与府里不同。你记住,三日后在宫里,少说话,多听,多看,莫要贪玩。”
沈念听得似懂非懂,却还是点头:“哦。”
沈夏在一旁轻声道:“母亲放心,我会带着妹妹弟弟。”
夏氏看了沈夏一眼,眼里有欣慰,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。她像想起了什么,又像把什么压了下去,只道:“你们先回院吧。阿夏,你去挑挑首饰。阿念,你……去练琴。”
沈念一听“练琴”,立刻苦着脸:“母亲,我今天都量衣了,能不能晚一点再练?”
夏氏被她逗笑,却还是摇头:“晚一点可以,不练不行。你师父说你近来指法有进益,别偷懒,断了火候。”
沈念只好点头:“好吧……那我晚一点练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往外跑,像怕母亲反悔。沈立在后面追:“姐姐!你去哪儿?你还没告诉我将军衣服怎么做!”
沈念回头冲他挥挥手:“你先去找母亲!我去练琴!”
她一路穿过回廊,脚下的青石板被阳光照得发亮。风从廊外吹来,带着海棠的香,也带着一点宫里的气息——那种气息说不清,像金器的冷光,像香料的甜,像人说话时压着的声。
她走到练琴的偏厅,推开门。
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案上摆着那把琵琶,琴身温润,弦线细密。旁边放着一只小香炉,炉里燃着淡淡的香,像怕琴也会寂寞。
沈念走到案前坐下,先把手指放在弦上,轻轻拨了一下。
“铮。”
声音清亮,像雪落时第一声碎响。
她忽然想起三日后的宫宴,想起母亲那句“宫里的热闹与府里不同”。她心里像有一只小虫子在爬,爬得她好奇,爬得她想知道更多。
可她也知道,母亲不让她多问。
她只好把那些好奇都压进琵琶里。
她开始练琴,指法从慢到快,从柔到急。弦声像流水,像风声,像人在夜里轻轻叹息。她的手指在弦上飞,飞得起劲,飞得发热。她偶尔错一下,便皱皱眉,重新来一遍。她的额头渗出细汗,却不肯停。
窗外的海棠在风里轻轻摇,影子落在窗纸上,像一幅会动的画。
沈念练到一半,忽然听见门外有人轻轻敲门。
她停下,抬头:“谁呀?”
门外传来沈夏的声音,温柔而带着笑意:“阿念,你不是说晚一点练吗?怎么这么快就开始了?”
沈念抱着琵琶,笑得像个小大人:“我突然想练了。反正三日后要入宫,我得练得更好听一点。万一贵妃娘娘喜欢呢?”
门外的沈夏轻轻笑了一声:“你倒会给自己找理由。”
沈念扬了扬下巴:“那当然。我可是沈念。”
她说完,又低头拨弦。
弦声再起,清亮得像要穿过相府的墙,穿过京城的街巷,穿过宫里层层叠叠的门,落到某个人的耳里。
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风正从宫墙那头吹来,吹得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,像在提醒着什么。
三日后的宫宴,似乎比她想象的更热闹,也更不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