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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百日宴上,一弦定音 ...


  •   京城的雪下得久,化得也慢。待到沈念满百日这一日,檐上的冰凌仍垂着,像一排排透明的牙,风一吹便轻轻颤。可雪意已弱了许多,天光是清亮的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承相府的瓦上,白得晃眼。

      这一日,相府门前车水马龙。朱门大开,门环被叩得“咚、咚”作响,门房忙得脚不沾地,高声唱喏,把来客一一迎入。贺礼流水般抬进府里:绸缎堆叠如山,玉器在匣中泛着温润的光,金器压得托盘微微沉,香料的气息一缕缕散开,与府里熏的沉水香交织在一起,像把富贵二字揉进了空气里。

      内院更是热闹。

      廊下挂满了红灯笼,檐角的风铃被风拂得叮当作响。丫鬟们捧着茶盏穿梭,裙摆扫过地面,像一朵朵移动的云。管事的婆子指挥着小厮搬桌椅、铺红毡,声音压得低,却句句利落。戏班子在偏厅搭了台,锣鼓一响,丝竹声便漫了出来,穿过回廊,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      今日的主角,是沈念。

      她被乳母抱在怀里,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张小脸。百日的孩子皮肤白得像雪,眉眼却已隐隐有了形状,睫毛长而软,像两把小扇子。她不哭不闹,只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,好奇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影,仿佛也知道这一日与往日不同。

      丞相沈砚之换了一身绛色常服,衬得他面色温润,却仍带着几分朝堂上的端肃。他立在厅门口迎客,语气温和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有人道贺,他便含笑举杯;有人提及国事,他便轻轻带过,像把锋利的刀藏进锦缎里,只让人看见华美,看不见寒芒。

      夏氏今日穿了一身杏色绣兰纹的褙子,外罩一件素白披风,披风边缘滚着一圈细绒,衬得她气色柔和。她刚生产不久,身子还未完全恢复,却仍亲自出来应酬。她的笑容温婉,眼神却时时落在乳母怀里的沈念身上,像怕一转头,孩子便会被这喧闹的人潮吞没。

      沈夏也在。

      她四岁,穿一身石榴红的小袄,头上梳着双丫髻,发间系着珍珠串。她站在夏氏身侧,手里拿着一只小玉兔,神情却不像同龄孩子那样贪玩。她看着宾客们的笑脸,又看看被众人围着的妹妹,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,像在努力学着做一个姐姐该有的样子。

      “阿夏,”夏氏低声唤她,“别乱跑,跟着母亲。”

      沈夏点头,声音清脆:“嗯。”

      她却仍忍不住抬眼去看沈念。妹妹被抱得高高的,像一颗被捧在掌心的明珠。她忽然觉得,这府里好像从今日起,多了一点不一样的光。

      宴席开得极盛。

      厅内酒盏相碰,笑声不断。菜一道道上来,热气腾腾:清蒸鲈鱼如玉片,烤乳猪皮脆油亮,汤羹醇厚,香气扑鼻。戏台上唱着《游园惊梦》,唱腔婉转,听得人心里发软。外头阳光正好,廊下的红梅开得正艳,雪水从枝头滴落,像细碎的珠。

      到了午后,最热闹的环节终于到了——抓阄。

      这是京城富贵人家的习俗:孩子满百日,摆上笔墨纸砚、算盘、剪刀、胭脂、玩具、书本等物,任其抓取,以卜将来的性情与前程。相府的抓阄自然办得更讲究,红毡铺地,案几摆得齐整,器物皆是上等。

      丫鬟们把一张矮几抬到厅中,上面铺着明黄的锦布。几上摆着:

      一方端砚,墨光沉沉;

      一支狼毫笔,笔锋如新;

      一叠宣纸,白得像雪;

      一把小巧的算盘,珠子圆润;

      一柄剪刀,银光闪闪;

      一盒胭脂,香气甜腻;

      一个玉如意,温润通透;

      还有——

      一副琵琶。

      那琵琶被放在几的一侧,琴身呈温润的琥珀色,弦线细密,像一条条被拉得笔直的银丝。琴头的花纹刻得精致,琴面上还覆着一层薄纱,像怕尘气污了它。它与旁的物件相比,显得格外安静,却又格外显眼,仿佛天生就该被人看见。

      宾客们围了上来,笑着议论:

      “相爷家风雅,竟连琵琶都备上了。”

      “若小千金抓了琵琶,将来定是个能歌善舞的美人。”

      “丞相大人的女儿,将来怕是要入宫的吧?”

      这话一出,众人都笑,却又都默契地没再往下说。宫里的事,在相府里是不能乱说的,哪怕是贺喜的场合。

      夏氏站在矮几旁,目光落在琵琶上时,指尖轻轻动了动。她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忍住了,只把目光转向沈念,像在祈祷女儿抓些更“稳妥”的东西——比如笔,比如砚,至少是读书识字的前程。

      沈砚之也在一旁。他端着茶盏,神色淡淡,仿佛只是看热闹。可他的目光在琵琶上停了一瞬,又很快移开,像不经意,却又像早已知道结果。

      乳母把沈念抱到矮几前,轻轻将她放下。沈念的小脚踩在红毡上,软软的,像踩在云上。她先是愣了愣,眼睛在那些物件上转了一圈,像在认真挑选。

      沈夏站在夏氏身旁,伸长脖子,小声道:“妹妹会抓什么?”

      夏氏没回答,只抬手理了理沈夏的发带,指尖却微微发凉。她忽然觉得厅里太吵,锣鼓声、笑声、说话声混在一起,像潮水一样往她耳朵里涌。她的心跳快了一点,快得让她自己都莫名不安。

      沈念的目光在算盘上停了停,又在玉如意上停了停。她伸出小手,像要去抓那方砚,可指尖刚碰到砚台边缘,便又缩了回来,仿佛那墨光太沉,压得她不敢碰。

      众人笑起来:“小千金还会挑呢!”

      沈砚之的嘴角也似乎动了动,像笑,却很浅。

      就在这时,沈念忽然朝琵琶的方向侧了侧头。

      她的目光像被什么牵住了,定定地落在那层薄纱上。薄纱下,琴面隐约有一点细碎的光,像被阳光照到的尘,又像某种更细小的东西。那点光在她眼里晃了一下,她便像被吸引了似的,小身子微微前倾。

      夏氏下意识往前一步,又停住。

      她看见琵琶旁边似乎放着一小缕红色的绒线,绒线被压在锦布边缘,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绒线旁还有一粒极小的糖,糖纸被揉得圆圆的,颜色鲜亮。那糖并不起眼,却恰好落在琵琶的阴影里,像有人随手放的,又像特意放在那里。

      夏氏的心轻轻一跳。

      她想伸手把那粒糖拿开,可手刚抬起,便听见乳母笑道:“夫人,小千金要抓了呢。”

      沈念已经伸出手,小手穿过薄纱,抓住了琵琶的弦。

      弦线细而紧,被她一抓,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——

      “铮。”

      那声音像一根针,轻轻刺破了厅里的喧闹。所有人都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与赞叹声。

      “抓了琵琶!”

      “好!好!将来定是个雅人!”

      “相爷好福气,两位千金,一个端庄,一个灵秀!”

      沈砚之放下茶盏,走上前,伸手把沈念抱了起来。他抱得很稳,掌心托着她的小身子,像托着一件极珍贵的瓷器。他低头看她,眼神里有明显的温柔,可那温柔深处,又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。

      沈念被他抱在怀里,仍抓着那根弦不放,小手指被弦线硌得微微发红。她却不哭,反而睁着眼睛看他,像在问:这是什么?为什么会响?

      沈砚之轻轻用指腹拂过她的指尖,声音低柔:“喜欢这个?”

      沈念咿呀一声,像是回答。

      夏氏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里却莫名地发紧。她望着那粒被沈念压在掌心边缘的糖,忽然觉得那糖像一颗小小的火,烫得她指尖发麻。她想开口问一句“这糖是谁放的”,可话到了嘴边,又被她咽了回去。

      今日是百日宴,是大喜的日子。

      她不该扫兴。

      更何况,她看见沈砚之抱着沈念时的神情那样温柔,温柔得让她无法怀疑。那温柔像一层厚厚的锦,把所有不合时宜的念头都盖住了。

      沈夏挤到夏氏身边,仰着脸,眼睛亮亮的:“母亲,妹妹抓了琵琶!她以后会弹琵琶吗?”

      夏氏蹲下身,替沈夏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,轻声道:“会的。若她喜欢,母亲便请最好的先生教她。”

      她说这话时,心里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:若沈念不喜欢呢?若她只是被那粒糖吸引,被那一点亮吸引,才抓住了琵琶呢?

      可念头刚起,便被厅里的喜乐声淹没。

      戏台上又唱了起来,锣鼓声更响,笑声更盛。宾客们举杯相贺,赞声不断。沈砚之抱着沈念,接受众人的道喜,神色从容,像把一切都握在掌心。

      只有夏氏在喧闹里,忽然想起女儿出生那日的雪。

      雪落无声,却能把整座京城覆住。

      她望着沈念被抱在父亲怀里的小小身影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——这孩子的人生,或许从这一声极轻的“铮”开始,便已被悄悄系上了一根线。

      线的另一端,不知握在谁的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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