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念入胡尘》洗的桃子

20、陪读之事

　　书房内，沉香袅袅，窗纸被晚风轻轻吹动，烛火在案上摇出一圈圈暖光。

　　沈砚之刚从外回来，衣袍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意。他未及更衣，便有内侍悄无声息地入府，递上一枚鎏金腰牌，低声道：“圣上召沈大人即刻入宫。”

　　沈砚之眸色微沉，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内侍退下后，沈砚之立在廊下片刻，像是在权衡什么。夏氏从帘后出来，见他神色不对，轻声问：“这么晚了，圣上怎么还召你？”

　　沈砚之握住她的手，语气沉稳：“宫里的事，来得快。你不必担心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
　　夏氏点头，仍忍不住叮嘱：“万事小心。”

　　沈砚之应了一声，转身带着随从匆匆出门。

　　御书房内灯火通明，沉香与墨香交织，窗外夜色沉沉，宫墙将喧嚣隔绝在外。皇帝身着常服，倚在榻上，指尖轻敲案几，神色看似随意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　　沈砚之立于阶下，拱手行礼：“臣沈砚之，参见陛下。”

　　皇帝抬手：“沈卿免礼，坐。”

　　沈砚之落座后，皇帝并未直奔主题，只先问了句：“宴后，你家二丫头可还安稳？”

　　沈砚之垂眸：“臣女归家后一切安好，蒙圣上记挂。”

　　皇帝轻笑一声，话锋一转：“朕近来看着皇子们读书，总觉得少些生气。太傅讲得太严，孩子们闷得慌，反倒不利于学问长进。”

　　沈砚之抬眼，神色恭敬：“陛下圣明。皇子们金贵，伴读人选更需谨慎。”

　　皇帝点头，像是随口一提：“朕想起你家那个小公子，沈立。年纪与珩儿相仿，性子活泼，若能入宫伴读，与皇子们一处读书习字，倒也添些生气。”

　　沈砚之心里微微一震，面上却稳：“陛下厚爱，只是立儿顽劣，恐冲撞皇子，失了礼数。”

　　皇帝摆手：“孩子嘛，顽劣些才像孩子。宫里规矩多，太傅会教，内侍也会看着。再者，你沈家书香门第，底子不差。”

　　沈砚之沉默片刻，像是在权衡利弊，随后拱手：“臣遵旨。只是臣有一虑：立儿年幼，若骤然入宫，恐不适应。”

　　皇帝看向他，眼神意味深长：“适应不适应，总要试试。宫里不止有读书声，也有许多‘看不见的学问’。你是丞相，该明白朕的意思。”

　　沈砚之低眉：“臣明白。”

　　皇帝端起茶盏，轻轻抿了一口，语气更轻：“立儿入宫后，你家二丫头也别总闷在府里。她既得了凤颈琵琶，便多练练。宫里若有需要，自然用得上。”

　　沈砚之眸色微沉，仍恭敬应下：“臣遵旨。”

　　皇帝放下茶盏，忽然换了个话题：“近来京中有些风声，说西域质子性子孤僻，不喜与人来往。你怎么看？”

　　沈砚之答得滴水不漏：“外邦质子，身处异地，谨慎些也是常情。臣以为，与其逼迫亲近，不如顺其自然。”

　　皇帝笑了笑：“顺其自然好。朕也觉得，多些同龄人，多些日常相处，比刻意安排更有用。”

　　沈砚之垂首：“陛下所言极是。”

　　皇帝不再多言，只淡淡道：“那就这么定了。立儿三日后入宫，先从伴读做起。你回去安排妥当，别让外人看出什么端倪。”

　　沈砚之起身行礼：“臣遵旨。”

　　退出御书房时，夜风从长廊尽头吹来，带着宫墙的冷意。沈砚之抬眼看了一眼远处灯火，神色沉稳，脚步却比来时更慢了些，像是在心里把方才的每一句话都重新掂量了一遍。

　　回到丞相府时，天色已近子时。府门开得极轻，像是怕惊动旁人。沈砚之入内，先去了书房，命人取来纸笔，写下几行字，又亲手封好，交给心腹管家：“明日一早，送与太傅府上。只说立儿要入宫伴读，烦请提前指点规矩。”

　　管家应声：“是。”

　　沈砚之又道：“再备一份薄礼，悄悄送去，别张扬。”

　　管家点头退下。

　　书房里只剩沈砚之一人。他坐在案前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，眼神沉沉，像在看一张看不见的网。片刻后，他起身去了内院。

　　夏氏早已歇下，听见脚步声忙披衣起身，见他回来，神色一松：“可算回来了。圣上召你何事？”

　　沈砚之握住她的手，语气仍旧平稳，却少了平日的温和：“宫里有旨，立儿三日后入宫伴读。”

　　夏氏脸色微变：“立儿？他才八岁，入宫伴读……这也太突然了。”

　　沈砚之低声道：“圣上的意思，是让他与皇子们一处读书，历练历练。你别担心，我已请太傅提前指点规矩，宫里也会有人照看。”

　　第二日清晨，沈立还在院子里追鸽子，便被沈砚之叫到前厅。

　　沈立一脸不情愿：“父亲，我又没闯祸，你别凶我。”

　　沈砚之神色严肃：“三日后，你入宫伴读。从今日起，学规矩。”

　　沈立先是一愣，随即眼睛亮得像要冒火：“入宫？和皇子一起读书？！”

　　沈砚之冷冷道：“你若敢在宫里胡闹，我便打断你的腿。”

　　沈立立刻站直：“不敢！我一定好好读书！”

　　沈念从门外进来，听到“入宫伴读”四字，脚步一顿：“父亲，立儿要入宫？”

　　沈砚之看了她一眼，语气放缓：“圣上旨意。你也别担心，宫里有太傅，有规矩。立儿去了，反倒是历练。”

　　沈念心里却莫名发紧。她想起昨日饭桌上的谢临渊，又想起宫里那道清冷的身影，总觉得这旨意来得太巧。

　　可她不敢说，只点头：“我知道了。我会劝立儿守规矩。”

　　沈立兴奋得不行，转身就跑：“我去告诉谢大哥！我要入宫读书了！”

　　沈念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。

　　而沈砚之望着沈念，目光深沉，像是在无声提醒：有些事，不必说破，只需看清。

　　午后，谢临渊正在书房教沈立练字。沈立写得歪歪扭扭，却兴致极高，嘴里还嘟囔：“谢大哥，我入宫后是不是就能见到皇子了？是不是还能见到公主？”

　　谢临渊握着笔，淡淡道：“你入宫是读书，不是看热闹。”

　　沈立不服：“读书也能看热闹！”

　　谢临渊笔尖一顿，墨点落在纸上，像一滴黑色的星。他抬眼，神色清冷：“再闹，今日多写十张。”

　　沈立立刻闭嘴，低头乖乖写字。

　　沈念端着一碟点心走进来，见沈立终于安静，忍不住笑：“还是谢大哥有办法。”

　　谢临渊抬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又迅速移开：“二姑娘今日没练琴？”

　　沈念把点心放在桌上：“练了一会儿，手指酸。来看看立儿有没有偷懒。”

　　沈立立刻举手：“我没有！我可认真了！”

　　沈念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：“认真就好。入宫后更要认真。”

　　沈立眼睛一亮：“二姐，你会不会也入宫看我？”

　　沈念一怔，随即笑道：“若父亲允，我便去看你。”

　　谢临渊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，却没说话，只低头继续写字。

　　沈念看着他的侧脸，忽然觉得这人的沉默里，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。她没再追问，只把点心往前推了推：“谢大哥也吃点。立儿写得好，你也辛苦了。”

　　谢临渊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，仍旧没抬头。

　　沈念转身离开时，听见身后沈立又小声问：“谢大哥，你说宫里好玩吗？”

　　谢临渊的声音清冷，却很稳：“宫里不好玩。宫里只讲规矩。”

　　沈念脚步微顿，心里忽然明白父亲那句“历练”的意思——可这历练，究竟是为了立儿，还是为了别的什么，她不敢深想。

　　三日后，沈立入宫伴读。

　　丞相府门前车马齐整，沈立穿着新制的衣裳，站得笔直，却难掩兴奋。夏氏红着眼眶替他理了理衣领：“到了宫里，听太傅的话，别逞强，别与人争执。”

　　沈立用力点头：“母亲放心！”

　　沈念也叮嘱：“若有人欺负你，别硬扛，回来告诉父亲。”

　　沈立拍着胸脯：“我才不会被欺负！”

　　沈砚之站在一旁，神色沉稳：“走。”

　　马车缓缓驶离相府，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发出规律的声响。沈念站在门前望着马车远去，心里忽然空了一块，像被人轻轻抽走了什么。

　　她转身回府，刚走两步，便看见谢临渊站在影壁旁，手里握着一卷书，神色清冷，却比平日更沉默。

　　沈念走过去，轻声道：“谢大哥，立儿入宫了。”

　　谢临渊点头：“嗯。”

　　沈念想了想，又道：“你若想他，我……我可以替你带话给他。”

　　谢临渊抬眼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像是第一次认真看她。片刻后，他才低声道：“不必。他有他的路。”

　　沈念心里一酸，却还是笑了笑：“也是。那你也别太累。立儿不在，你也该歇歇。”

　　谢临渊淡淡道：“我不累。”

　　他说完便转身往书房走，背影清瘦，却挺直得像一杆竹。

　　沈念望着他走远，忽然觉得，这府里的安静，比往日更沉了些。而宫墙那一头的风，正悄悄吹向沈家。